翌日,万里无云。
帝先登九层圜丘,祭黄天,祭厚土。
传颂功绩的诏书被朗声念诵,声震寰宇,字字句句,皆是陈逍一力为之:“帝自北地起,仗三尺剑,平外夷,定邦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文治武功……今告上苍,惟愿皇天后土佑我万民!”
帝居其上,群臣拜于圜丘下,紫袍红衣连片,在玉阶下此起彼伏,而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如同霞光簇拥烈日,帝王功勋回声阵阵,如隔天宫,叫人不由得屏息凝神,紧紧贴在汉白玉石板上一动不敢动。
玉珏被陈逍掷入水中,波光流转,熠熠生辉,以玉祭湖海,以祈风调雨顺,不起波澜,百姓再不用受水患侵扰,居无定所,卖儿鬻女,必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一道又一道的祭祀礼节庄重而过,不知过了多久,礼部尚书的声音响起,“礼成众臣起”
盛日高悬,不见分毫阴霾,帝王回鸾,玉辂再度驶入京城,远在数十里外的京畿,已有百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下一秒,陈逍听到了山崩般的万岁,响彻天际。
“砰砰砰。”
混合器中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陈逍低头,惊愕地现自己的手居然在颤抖,为防不便,陈逍特意将感官屏蔽值调到最高,他应当不起波澜才对,然而此时此刻他心潮澎湃。
他撩开车帘,陛下万年之声此起彼伏,两边红衣近侍皆手持金香球,香雾浮动,耀目的日光洒下,令烟气显得分外靡丽,然五千黑甲禁军的横磨刀光又划破这种靡艳,刀光璀璨,几夺日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黑甲连片,如同席卷一切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向前,唯正中的玉辂金车傲立,宫乐声阵阵,羯鼓、龙笛、云锣、箜篌声直冲云霄,沉郁大气,与山呼万岁声混在一处,只听着便觉得心口鼓胀。
旌旗连片,在风中猎猎滚动,遮天蔽日。
宫门次第而开,威严肃穆,虽人数众多,然连一声异响都无。
帝王下车。
群臣亦紧随其后,步入承极殿。
陈逍身上的常服已变作冕服,玄色冕服铺陈丹陛,十二章纹尽绣其上,熠熠生辉,如身披江河日月,十二重冕旒垂下,雍雅威严,遮住了帝王粲若寒星的眼。
一个无可挑剔,至高无上的王者。
一尊,只该被人顶礼膜拜,敬若神明的圣像。
徐知昼捧玉玺,毕恭毕敬地交给陈逍。
他心绪激荡难以言说,然面上不显,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些,步子比平时更大些,更快些,规范君子步态的组玉佩随着徐知昼的步伐微微晃动相撞,琳琅作响,与陈逍冠上摇曳玉珠身上混杂在一处,亲近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愈显得暗昧。
二人四目相对。
于是,圣像瞬间变成了人。
陈逍一直无甚大波澜的眼在望向徐知昼的那个瞬间微微弯起,他唇瓣扬起,无声地说:“慎徽。”
只有一个瞬间例外和偏爱,却足以令徐知昼心旌摇曳,万死不足以为惧了。
他毕恭毕敬地奉上玉玺,强压声线中的震颤,仰头,满眼皆是陈逍,“请陛下用开元玉玺。”
他朗声道。
新朝开元,乾坤更替。
新的王朝在此刻才算真正地开启。
陈逍竟起身,群臣皆惊,因为这不是仪式的一部分,帝王只需要端坐龙椅上,等待徐知昼奉上玉玺。
但他没有,他站起,接过徐知昼手中的玉玺,而后信手在诏书上一扣,朱红在浓金上蔓延,李望举起圣旨,名告天下。
“陛下万寿无疆”
群臣再度叩拜,三跪九叩,郑重庄严。
紫绯拜冕旒。
自始至终,陈逍都让徐知昼站在自己身侧,让他和自己一起接受群臣朝拜,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陈逍不等徐知昼拒绝,已经提前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骨肉贴合,亲密无比。
竟都有些颤动,不知是谁传染了谁,谁牵动了谁,越是亢奋激荡到颤抖,越要紧紧交握,骨骼相撞,休戚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