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人后面晃悠悠地跟着,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茶馆里的讨论声渐渐远了。
晚上,戏班子唱的是《白蛇传》。
锣鼓响了之后,台口走出来一条船。
两根竹竿撑着一块蓝布,蓝布底下有人蹲着走,船就在台上晃晃悠悠了过来。
船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水袖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唱腔一起,清冽悠长,在夜风里劈开了一道口子。
在人群头顶转了一圈,落下来,整条街安静下来。
许仙上场,被两条蛇影吓得跌跌撞撞。
滚下台口翻了个跟头,又爬起来继续唱。
疯道人在窗口看得乐不可支,手里的酒都忘了往嘴里送,指着台上笑。
戏到中间,白娘子与法海对峙,唱腔激烈起来。
锣鼓声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白娘子在台上绕了两圈,水袖翻卷。
随后,水漫金山。
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后台泼出来的水哗啦啦淋青布上,一浪一浪往前。
白娘子站在上,唱腔拔到最高处。
小青在身后挥舞着两柄短剑,一条青绸子绕着转了几圈。
法海站在台口,袈裟一甩,金光从脚底炸开来。
两边对峙,台前空气绷紧。
水花溅到台边,前排的人往后缩了缩,发出一声低低惊呼。
白娘子在里向前迈了一步,水袖甩出,唱腔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那一声拖着长长尾音,在夜风里荡出去。
疯道人不笑了。
眼神又开始迷离,像是在品这出戏的味道。
最后法海用袈裟收了水,白娘子被压在了雷峰塔下。
台口的灯暗了大半,只剩一盏,照着台上纸糊的塔。
白衣女子的身影缩在塔下越来越小,唱腔低了下去。
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多时,被风吹散。
台下安静了很久,有人吸了吸鼻子开始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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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道人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葫芦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戏散。
台下的人也陆陆续续散了,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着方才的剧情。
潇沉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疯道人正趴在窗台上,脑袋歪着,目光散着,落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太假了…
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真有这么招摇的蛇精来,早被人剥皮抽筋了,还能让她在那儿唱那么半天?
人家的戏体现的是冲冠一怒…呃…白娘子为了许仙跟法海拼命,那是守护…
守护个屁…
疯道人打断潇沉,声音高了半度,你想想,一条蛇成了精,不好好躲着修炼,跑到人间去开药铺嫁丈夫,还跟和尚抢人,抢不过了就发大水淹人家庙,这不叫守护,这叫不知死活…
把空葫芦搁在窗台上,哪个不长眼的妖敢这么弄?命都没了,还有个屁的爱…
潇沉听着,没有接话。
跟一个疯子争论,除非你也是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