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矮松林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道绵延的山脊线,沿着山脊线往远处望去,八卦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显现出来。
曾经浓得的灵气如今已经散了大半。
山体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青灰色的峰峦叠嶂连成一片,但空气中少了的气息。
以前站在百里之外都能感觉到山里涌出来的灵气,此刻,那种感觉消失了。
整座山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巨大躯壳,骨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潇沉站在矮松林边缘,望着八卦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随后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八卦山上灵气渐空,但山脚和山腰处那些残破的景象更让人心堵。
玄门的山门还在,只是倒了大半。
两根粗石柱一横一斜架在碎石堆上,牌坊顶上那几个大字歪歪朝着地面,像是被人掰歪了脖子的旧匾额。
山门后面的主阶碎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也布满了深色的裂纹和干涸的血迹印痕。
几场雨冲刷之后,褪成淡淡的铁锈色,嵌在石纹的缝隙里,擦不掉。
主殿前方广场上的方砖碎了大半,十二根青石柱断了七根。
断裂面的茬口参差不齐,柱基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
那几棵被拍断的古树被人锯走了主干,但根部还留着,巨大的树桩截面暴露在日光底下,年轮一圈一圈裸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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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圈是新鲜木茬,最内圈发黑腐朽。
檐角的铜铃还在,可铜绿斑驳。
被风一吹,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干涩清冷,像是在给谁送葬。
衔玉堂的屋顶漏了大洞,里面积了灰尘和落叶。
乾殿后山的竹林烧了大半,焦黑的竹竿密密麻麻倒在泥土里。
新生的竹笋从焦土中挤出来几根,嫩绿和焦黑交错着长在一起,像一块刚结痂的伤口,旁边长出了新的肉芽。
离殿只剩半面墙,符纸残片被风吹散。
山坡上,泥地里。
墨迹融化,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暗色斑块,
坎殿的院子还算完整,但门窗七零八落。
坤殿是受损最严重的地方。
东苑住处被推平了大半,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曾经挂在窗前的风铃碎片。
坤静常去的偏殿塌了房顶。
殿门还立着,门楣上的木雕花被火焰燎黑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稀能看出原本雕刻的莲瓣纹样。
殿前的石阶上留着两道深色的拖痕,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拖痕中间还有一小摊凝固了的血,颜色发黑。
有人,正在收拾那些残骸。
远处殿宇间,几个穿着玄门道袍的身影缓慢搬动着碎石和断木。
把还能用的材料归拢到一边,把已经完全损毁的碎片运到山脚下去倾倒。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什么。
没人说话,搬石头的时候,只听得见石料碰撞的沉闷声响和偶尔有人咳嗽两声的动静。
广场边缘,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蹲了很久,可捡起来的东西只是几块青砖的碎角。
每捡一块,都翻来覆去看一会儿才放进旁边的箩筐里。
那些碎砖以前是大殿的地面。
可能曾经走过,认得那些砖的纹路。
可如今,它们碎了。
他一块一块的捡,像是在把一段自己不想放手的日子收进筐里,等着风干。
这些东西都可以修。
石阶可以重新铺,殿宇可以重新盖,柱子和瓦片可以换新的,被烧焦的竹林可以等来年重新长出来。
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八卦山上也许又会重新矗立起一座座殿宇,屋檐下的铜铃又会叮当作响,新的弟子又会在廊檐底下奔走和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