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该好了。
明承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像在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事。
疯道人听见了。
又一次蹲在池塘边,开始洗手。
指缝间的泥垢被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老茧的皮肤。
乞丐也没有动。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头发乱,乱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黑亮的眼睛。
石九州同样没有动,只是看了一眼池塘。
“喝不到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打破了平静。
疯道人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
乞丐也动了,走到池塘边,在疯道人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四个人,三个站着,一个坐着,围着一个池塘。
疯道人低下头,看着池塘里的水。
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久到池塘里的鱼都以为危险过去了,开始从水草深处游出来,在水面上吐出几个气泡。
看着那些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在月光下破裂,发出极轻的“啵”
的一声。
然后伸出了手,翻了下。
动作轻柔,像是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继续往下飘。
下一刻,疯道人的气息变了。
方才还是一个蹲在池塘边洗手的疯老头,身上没有一丝气息,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此刻,这块石头裂开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浩然之气。
那是与天地同源的道,是煌煌天威。
没有阴冷,没有狂躁,没有杀戮,没有毁灭。
乞丐也动了。
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动作比疯道人快一些,但也快不到哪里去。
掌心对准了池塘的水面。
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下弯,和疯道人的手势刚好相反,一正一反,一阴一阳,一天一地。
他的气息也变了。
两道气息,一道从天上来,一道从地下来。
一道光明正大,一道阴沉厚重。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甚至没有交流。
可却像是同一根绳子的两股,从不同的方向拧过来,拧在了一起。
石九州想动,但没动。
因为那两道气息的目标不是他。
它们的目标是池塘。
更准确地说,是池塘底下的东西。
疯道人的手缓缓下压。
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下弯。
手每下沉一寸,池塘的水面就下沉一寸。
等到水消,淤泥底下有东西。
是两条铁链。
铁链很粗,环扣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每一环都锈得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和水垢。
从池塘底部的一个洞口延伸出来,顺着洞口的弧度往下走,往深处走,往地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