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撑着伞回到猫儿巷时,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火,坑坑洼洼的路面像是碎裂的镜子。
推开院门,院子里安静得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抬眼望去,看见下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疯道人。
老道没披外袍,只穿着那件阴阳道袍,盘腿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肩头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低语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诵经。
潇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见过疯道人这个样子,不止一次。
绝大多数时候,这老道虽然疯疯癫癫,说话颠三倒四,但至少神志是清醒的。
他会耍赖,会讨价还价,会装可怜,会突然说出几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谶言。
但偶尔,就像现在这样,会陷入一种完全脱离现实的状态。
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或者只是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潇沉观察过几次。
只要开口说话,不是喊他,而是说一句完整的话,比如“吃饭了”
,或者“明天要去哪里”
,老道就会像突然从梦里醒来一样。
转过头,露出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而且事后问起,他不记得。
就是不知道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潇沉站在院门口,看着老道的身影。
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老家伙绝对不简单。
潇沉从一开始就知道。
能随口说出“洛京三异”
这种话,能在一夜之间让童谣传遍全城,能躲过萧家全城搜捕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疯子?
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不在意疯道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至少现在不在意。
这老道虽然麻烦,虽然赖着不走,虽然时不时发疯,但至少,他能说话。
在洛京这座城里,能说话的人太少了。
林之一走了,赵活有自己的生活,玄天鉴的同僚们要么忌惮,要么嫉妒,要么想利用。
只有疯道人,可以毫无顾忌地斗嘴,可以一起坐在茶馆听史留真说书,可以在院子里下盘棋,虽然十盘有九盘都是老道耍赖。
但有个能说话的人,还是不错的。
潇沉想着,抬脚走进院子。
脚步声很轻,但疯道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肩膀的耸动停了下来。
潇沉走到主屋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没有回头看疯道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听见下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疯道人伸懒腰时骨骼发出的脆响,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哈欠。
“回来了?”
疯道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潇沉在屋里应了一声:
“嗯…”
“酒味…”
疯道人在门外抽了抽鼻子,“喝了点?好事啊,年轻人就该喝点酒,不然整天死气沉沉的,跟个小老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