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写得工工整整但被反复涂抹修改的策论草稿,题目正是桌上那篇关于军屯法与刑名的延伸。
几封来自同一个地址的信件,内容含蓄,但隐约流露出少女情愫,似是笔友或青梅竹马。
还有一小块用帕子仔细包好的已经干硬发黑的馍馍,上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牙印,似乎被珍藏了很久。
匣子最底下,压着几张当票和欠条,数额不大,但加起来对一个寒门学子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一个努力、清贫、背负压力、或许还怀着某些隐秘情感或愧疚的年轻人形象,通过这些琐碎物品,依稀浮现出来。
学业压力?
经济困窘?
情感纠葛?
前途迷茫?
或许兼而有之。
这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潇沉默默地将物品放回,锁好木匣。
“这些东西连同验尸记录和现场报告,一并归档吧,自杀结论,可以报上去了…”
一切处理妥当,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已是后半夜,接近黎明。
潇沉脱下罩袍,仔细清洗了手脸,换回自己的常服。
一夜未眠,加上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让苍白的脸上透出浓浓的倦意,眼眶下泛起淡青。
“赵活,剩下的事你盯着,按流程走,我回去了…”
潇沉声音有些沙哑。
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鉴证司的院落,身影很快消失在铁镜府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回到猫儿巷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巷子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与宁静。
推开院门,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出乎意料,下屋的窗户前一个人影正靠在门框上,不是坐着,而是斜倚着,抱着胳膊,像是等了很久。
疯道人。
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正直勾勾地盯着走进门的潇沉。
“哟,回来了?”
疯道人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带着点怪异的清醒:
“这一天一宿的,跑哪儿野去了?道爷我还饿着肚子呢,你知不知道?”
潇沉根本没心思搭理他,看也没看疯道人一眼,径直朝着自己正房走去。
疯道人见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咂了咂嘴,黑白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喂,小死孩儿,看你这副死了爹妈的晦气样,该不会又碰上死人了吧?”
潇沉回头白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脖子一缩,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乱发:
“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潇沉不再理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脱下外衣,正准备往床上倒,动作却停住了。
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然后对着疯道人,声音平淡地扔下一句:
“明天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
正准备回下屋的疯道人闻言一愣,转过身,隔着院子问:
“不在?你干啥去?又躲清闲?”
潇沉没回答,只是“砰”
地一声关上了窗户,然后走到床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屋外,疯道人站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黑白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死孩儿……又琢磨啥呢?”
摇摇头,也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下屋。
猫儿巷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天际那一线曙光,正缓慢而坚定地撕开夜幕,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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