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从午后开始,天上的云就渐渐聚拢,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潇沉坐在院子里唯一那张还完好的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成的简易凳子,连靠背都没有。
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但椅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忽然想起这院子里原本是有张木桌的。
老许头在世时亲手打的,用了十几年的老木头,桌面被磨得光滑,边角都包了浆。
平日里,潇沉总喜欢坐在桌边,整理验尸的笔记,或是翻看老许头留下的那些古旧书册。
柳丫来的时候,也喜欢趴在桌边,一边剥豆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是那张桌子,被林之一一巴掌拍碎了。
一掌下去,桌子四分五裂。
如今墙角那堆碎木还在,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潇沉看着那堆碎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时他觉得林之一是个不通人情世故,是个只会仗着身份和修为压人的官家小姐。
后来呢…
一起追查凶手,一起上北邙山,一起被青衫竹妖胁迫。
一起闯草原、入古城、夺天精。
生死边缘走了几遭,渐渐看清那个外表冷峻的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重义。
只是她太直了。
直得不会拐弯,直得认死理,直得让人觉得她不通世故。
可这样的“直”
,在这个世道里反而显得珍贵。
天色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风开始大起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也吹得潇沉的衣襟猎猎作响。
起身,把椅子挪到了门口,重新坐下。
门是开着的,就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看着院子外的夜色。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县衙的方向,隐约有些灯火的光亮,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风吹得更急了。
然后,雨来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来得猛。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
的轻响。
接着,雨点密了起来,连成了线,织成了帘,最后汇成一片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前形成一道雨幕。
潇沉坐得靠里,雨溅不到身上,但那种潮湿的水汽还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有点凉。
潇沉缩了缩身子,把衣襟拢紧了些。
就这么坐着,看着雨,看着夜色,也不知在想什么。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安宁村的惨状,那片染血的竹叶,北邙山中陶醉的眼神,还有柳丫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当仵作啊?这活儿又脏又累,还不招人待见。”
“我听说京城可大了,有十来个安宁县那么大呢!你以后要不要去京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