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转头,看向书房方向,你刚才在书房里拿什么。
靳宴辞站起来,走回书房,过了大约两分钟,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本书,用深蓝色绸布包着,绸布的边缘有一点磨损,颜色褪了一些,但包裹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得很平整。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个东西放下,在黎初念旁边坐下,把绸布的一角掀开一点,没有完全展开,明代的,嘉靖年间,是一本医案孤本,靳家旧藏,记录了二十七个复杂方剂的原始炮制工艺和产地溯源,每一页都有当时的医家手批。
黎初念低头,把那一角掀开的地方看了一眼,泛黄的纸页,墨迹沉稳,字体是工整的行楷,边缘有一排细密的批注,字更小,墨色略浅,是后来加上去的。
一股旧墨的气味从绸布缝隙里漫出来,淡,但很真实,像是某种存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把时间里的气味带出来。
这本东西,靳宴辞把绸布重新压好,罗德明研究明代本草文献,他的论文里提到过嘉靖年间的炮制记录缺失问题,说现存文献里这一段是断档的。
黎初念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这本医案,能填补那个断档。
不是填补,靳宴辞说,是提供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原始参照。
黎初念把绸布包着的那本东西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这是靳家旧藏,你带出来,家里那边会有问题吗。
靳宴辞把这个问题接住,沉默了几秒,规矩上,旧藏不外借,尤其不能带出去换人情。
那你拿出来,黎初念直接说,是要替我换什么。
靳宴辞转头看她,眼底有一点东西,不是解释,也不是辩驳,是某种很直接的东西,不是拿它换人情,是让真正懂它的人看见它。
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把它在脑子里压了很久。
厨房里的砂锅开始出细微的咕嘟声,靳宴辞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火调小,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漫出来,是十全大补汤的气味,黄芪、党参、当归、川芎,几种药材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到客厅,把傍晚的空气填了一层。
黎初念靠在沙上,把那本绸布包着的医案看了一会儿,把靳宴辞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
不是拿它换人情,是让真正懂它的人看见它。
她把手搭在沙扶手上,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那明天,我们以医案内容作为切口,不提乾宁的利益,不提大会,只谈这本书里记录的炮制工艺和产地溯源,和他的研究方向对上。
靳宴辞从厨房探出头来,
如果他愿意谈,黎初念把这个逻辑推下去,我再把材料的事提出来。
如果他不愿意谈,靳宴辞把这半句接上,至少他看见了这本书。
黎初念把嘴角压了一下,你这个逻辑,很不像做生意的人说的话。
我不是做生意的人,靳宴辞端着两个碗走出来,把汤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我是开药的。
黎初念把碗拿起来,低头,把汤喝了一口,药味很足,但不苦,往下走的时候胸口那点积压的东西松了一层。
两个人安静地喝汤,茶几上那本绸布包着的医案放在旁边,旧墨的气味和十全大补汤的药香混在一起,把半夏公寓的傍晚填得很实。
快喝完的时候,靳宴辞把碗放下,把那本医案拿起来,把绸布掀开,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推到黎初念面前。
黎初念低头,把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最后一页的正文下方,有一段批注,字体和正文不同,是靳鹤年的笔迹,她在那本手写册里见过,认得出来。
批注写的是:凡物有所归,不可强借,强借者失其本,观者失其真。
黎初念把这段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照,存进备忘录。
靳宴辞把那本医案重新包好,把绸布压平,放回茶几上,他在提醒我,这本书带出去,要守住边界。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靳宴辞侧头,看着她。
我知道,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平,明天见罗德明,这本书是用来让他看见真实记录的,不是用来替乾宁求情的,也不是用来替你换什么的。如果他看完,还是不愿意介入,那就不介入。
靳宴辞把这句话接住,低头,把茶几上的碗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
黎初念靠在沙上,把窗外的灯光看了一会儿,深城的夜晚把写字楼的轮廓压成一道道光带,从高处往下看,是一座城市在光的样子。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不是昨晚那个,内容只有一行字:
孤本可以带,但不要替乾宁求情。
黎初念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把件号码截图,存进备忘录,把手机放下。
靳鹤年的短信,比批注更直接。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拿给靳宴辞看,只是靠在沙上,把那本绸布包着的医案看了最后一眼,把眼睛闭上,把明天要说的第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