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里的光是斜着落进来的。
窗棂把天光切成一格一格,铺在青砖地上,也铺在黎初念的裙角和手背上。她穿着浅杏色套装,腰线收得利落,长发挽起,露出细白的脖颈和耳后那点薄红。她本就瘦,站直了以后肩背清利,像一枝被风吹过也没弯下去的竹。
那只帝王绿手镯还在她掌心里,凉,沉,压得她心口也跟着往下坠了坠。
靳宴辞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还是一身黑,风衣笔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冷白的下颌线绷着,像把什么情绪都收进了领口里。只有那双眼还落在她手上,红意没全散,压得发沉。
他没再替她接话。
黎初念却一下就明白了。
这一程,他能陪她进门,能站在她身后,能在她手抖时托一把。可认不认,收不收,戴不戴,终归得她自己来。
靳鹤年站在她前方,灰蓝长衫一丝不乱,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立在堂中的旧玉,冷是真冷,稳也是真稳。
钟明垂手立在一侧,深灰长衫衬得人更瘦,神色克制,目光落得规矩,连呼吸都收着。
整间宗祠安静得过分。
香灰烧出细细一缕烟,往上浮,又慢慢散开。供桌后的牌位沉沉立着,像一排不出声的眼睛。
黎初念掌心出了汗。
她低头看那只镯子,看了两秒,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黎初念,你连五千万项目的复审会都没跪,别在一只镯子面前演内心戏。”
她吐出一口气,抬头。
靳鹤年看着她,没催,也没宽慰,只把该有的余地全留给她自己。
那种感觉,像老师把卷子放到你面前,不给提示,不给参考答案,就看你敢不敢落笔。
黎初念捏着玉镯,指腹被凉意激得发麻。
她不是没被人评价过。
从小到大,关于她的话太多了。说她命不好,说她出身烂,说她心气高,说她拼命往上爬像饿狠了的狼,说她这种人只适合在会议室里杀红眼,不适合被谁正正经经领回家。
她都能扛。
可这一刻,真正绊住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那句反反复复的老毛病。
“我真的配吗。”
她讨厌这个念头。
可它偏偏像旧伤,一到要命的时候就冒出来。
靳鹤年忽然开口:“手伸出来。”
黎初念抬眸,心脏猛地一撞。
钟明也抬了下眼,很快又把视线落回去。
靳宴辞站在后方,没动。
他连一句“爷爷”
都没说。
黎初念喉咙发干,声音却没发虚:“老先生,您这是让我自己戴,还是您来?”
“你要是想自己戴,也行。”
靳鹤年看着她,“可今日进宗祠认人,不是你给自己抬身份,是我靳家给你位次。”
黎初念心口重重一跳。
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分量。
不是她死乞白赖挤进来。
是他们认。
她捏着镯子的手慢慢松开些,抬起左手。
细白的腕骨从袖口下露出来,骨节纤细,皮肤薄得像能透光。那只手平时拿方案、敲键盘、端咖啡、怼客户,风风火火,战斗力拉满。这会儿却稳稳抬在空中,掌心朝上,安静得不像她。
可也就是这份安静,叫人更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