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灯开到了夜里十二点。
客厅还是那副冷淡样子,灰白色沙发,深色木桌,落地窗外是深城没睡的灯海。厨房那头炖盅还温着,药香顺着空气慢慢散开,混着一点陈皮和熟地的苦甜味,像有人把一整晚没说出口的话都熬进了汤里。
靳宴辞坐在餐桌边,黑衬衫外面松松套了件深灰家居外套,领口没扣,露出一截冷白脖颈。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压在他眉骨下,把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映得更沉。右手指节搁在桌面,微微发僵,左手却一直没停,来回翻着何闻南刚发来的消费明细。
乔安安发来的截图还停在最上面。
电子体温计、退热贴、暖宫贴、一次性呕吐袋。
再往下,是那几条搜索记录。
胃里空烧吃什么。
气血亏空会低热吗。
人参养荣丸适合什么情况。
靳宴辞盯着最后一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厨房里的恒温壶“滴”
了一声,像提醒,又像催命。
何闻南站在餐桌另一头,西装还没换,深灰外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压着疲色。他把平板推过去:“乔小姐用的副卡这四天没什么异常。今天晚上九点十六分,冒出来一笔小额消费,付款地不在深城。”
靳宴辞抬眼。
何闻南点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一处偏远乡镇的位置放大出来:“是个代买跑腿店,名字普通得像村口便利店。金额不大,八十七块六。单看不显眼,问题在于,这张副卡平时只在市区刷,还是高消费路线。它突然跑去乡下买退烧贴,比熊猫去健身房打卡还反常。”
靳宴辞没接这句玩笑,目光落在订单详情上。
商品名下面,还挂着一张电子小票。
格式粗糙,打印体歪歪斜斜,最底下多出一行附加消费——
珍珠奶茶一杯,七分糖,少冰。
靳宴辞眼皮轻轻一掀。
何闻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停了两秒:“退烧贴、体温计、呕吐袋都说得通,这杯奶茶就有点灵异了。按黎小姐现在那状态,给她一口冰的,她胃能当场起义。”
“不是给她买的。”
靳宴辞开口。
他的声音低,听不出情绪,偏偏这份平静更让人不敢接话。
何闻南看着他:“送药的人顺手加的?”
“乡下跑腿单,没人会特意往药单里塞一杯奶茶。”
靳宴辞拿起手机,把那张小票放大,“这是让人代送时,一起捎上的。买药的人着急,收货的人不着急。能一边让人买退烧贴,一边再来杯少冰奶茶的,不是病人。”
何闻南想了想,嘴角一抽:“乔安安。”
“她嘴馋,手也快。”
靳宴辞扫了眼时间,“发烧的是黎初念,点少冰奶茶的是她。”
何闻南沉默一秒,真心实意地感慨:“有时候,出卖人的不是高科技,是闺蜜那张馋嘴。”
靳宴辞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
桌上放着一只深色木盒,盒盖半掩,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丸。人参养荣丸,一颗颗圆润乌亮,药香沉稳。那是他下午回半夏后就配好的,连用量和服用顺序都分好了,像早就替她把后面几天的虚弱、发热、胃绞痛都算进去了。
可人不在。
药却先备上了。
何闻南看了木盒一眼,没说话。
他跟了靳宴辞这么久,见过这人冷脸怼人,见过这人连夜坐诊,也见过这人把董事会和地下牌局一起往死里收拾。可像今晚这样,坐在半夏餐桌前,守着一盒给黎初念准备的药,翻一张七块钱奶茶小票翻到眼神发寒,还是头一回。
客厅门铃响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
何闻南去开门。
乔安安踩着细带凉鞋冲进来,身上是一套浅杏色针织裙,外头胡乱罩了件牛仔外套,长发披散,脸上没化全妆,还是漂亮得扎眼。她本就纤细,腰一掐就细,腿也白,这会儿却走得像来赴鸿门宴,嘴上先发制人:“先说好,我是来讲文明讲法治的,谁都不准对我进行精神围剿。”
何闻南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和气:“乔小姐放心,我们这里不流行围剿,顶多流行对账。”
“我最烦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