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大楼外的风,带着早高峰特有的咖啡味、尾气味,还有一种看热闹前的躁动。
黎初念刚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了。
玻璃幕墙下,横幅已经彻底拉开,红底白字,字写得又粗又歪,像怕别人看不清——
“黎初念还钱!”
下面还补了一行更脏的。
“老赖之女,逼债不还。”
那几个字钉进眼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口围了两圈人。外圈是赶着打卡的白领,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早餐和工牌,原本一脸“我只想活到周五”
的麻木,这会儿全被八卦点亮。里圈是来闹事的人,男男女女都有,年纪不一,穿得却像提前排练过,旧外套、皱衬衫、塑料拖鞋、廉价皮鞋,混搭得精准,一眼看过去,像一场专给镜头看的苦情群像。
最前头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脖子粗,黑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发黄的白T。他手里举着一沓复印纸,边角已经被捏得起皱,嘴唇一张一合,嗓门压过路边车流。
“大家都看看啊!欠钱不还,还躲公司里装体面!”
“盛星公关是不是专门给老赖洗白的啊?”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反应更快。她头发烫得卷卷的,眼线晕开,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哭。
“我们一家都被逼成什么样了啊!拿命给她家填窟窿啊!人家住高楼、坐办公室、戴戒指、找有钱男人,我们呢?我们活不活了啊!”
她哭得有节奏,抬头、拍腿、抹眼角,三个动作卡得跟剪辑点似的。
黎初念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住。
“真有你的。”
她盯着那女人的脸,心里发冷。
昨晚在旧街,她还只觉得那帮人脏。今天站到公司门口再看,才发现他们不光脏,还懂传播逻辑。上班高峰,甲级写字楼,玻璃大堂,白领人流,天然的围观池。谁都不用通知,短视频镜头会自己长出来。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见人群边上有人把手机举高了。
一部,两部,三部。
镜头像一排排冷光小刀,齐刷刷对准她。
有人已经认出她了。
“那是不是黎初念?”
“我去,真是她。”
“她居然还敢来公司?”
“别挤别挤,我拍不到了。”
“快发群里,楼下正片开播。”
黎初念胃里一阵翻搅,暖宝宝隔着裙腰贴着小腹,发着热,勉强把那股抽痛往下按了一按。她今早专门选了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半裙,长发束在脑后,妆都没来得及补,只在唇上压了点颜色。此刻站在人群边,脸还是白,背却绷得直,像一根被弯了太久、硬生生掰回来的线。
有人朝她指。
“就是她!”
那壮实男人立刻扭头看过来,眼睛一亮,像终于等到了主角登场。他往前一步,复印件抖得哗啦响。
“黎初念!你还知道来啊?”
周围一阵骚动,外圈的人自动往后退,给她让出一条路。不是体贴,是怕殃及自己。那条路直直通向横幅中央,像临时搭出来的刑台。
黎初念站在那里,脚底发虚,耳边却清醒得吓人。她听见打卡机“滴”
地响了一声,听见谁把吸管插进冰美式里,听见手机录视频时细碎的提示音。
每一道声音都在提醒她——你现在被公开陈列了。
她垂下眼,先看了一眼大堂的玻璃门。
门内已经聚了人,前台、行政、路过的同事,连刚从电梯口出来的人都停在原地,不远不近地看。有人皱眉,有人兴奋,有人交头接耳,嘴型飞快,像一排排加速滚动的弹幕。
她忽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