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酒店病房的灯没全开,只留了床头和书桌旁那盏暖黄壁灯。
光落下来,把房间切成两半。病床这边铺着白,被角整整齐齐,另一边的小圆桌却像刚打完一场文书巷战。电脑开着,屏幕泛蓝,打印出来的签到截图、酒店活动页、培训海报、旧合作名单铺了半桌,连床尾那把椅子上都搭着几张A4纸。
黎初念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一件米白T恤,领口松松地垂着,露出细白锁骨。病气还没退干净,她脸色偏白,嘴唇却因为刚喝过热水有了点颜色,低马尾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更小,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熬夜开会到凌晨三点还准备继续开撕的甲方爸爸。
她盯着电脑上那页工商信息,半天没动,指尖停在触控板边缘。
那家承接高端接待的主体公司,名字里带“乾宁”
两个字。
不是乾宁医院,也不是乾宁医疗集团的直系抬头,而是一层包得工工整整的外包壳。
再往下翻,股权关联像一串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表面看全是商务服务、会务执行、咨询承接,点进董事和历史变更记录,绕了两层,第三层才冒出一个她近来已经快看吐了的姓。
靳。
黎初念坐直了。
“……行啊。”
她低声开口,嗓子因为病后还有点哑,“你们这帮人做局,真的很尊重Excel。”
她把页面放大,又对照前面查到的那张酒店接待报销汇总。
那张单子本来藏得不显眼,夹在一堆培训差旅报销里,抬头写得像普通商务接待,金额也拆得碎,会议室费、茶歇费、设备协调费、后勤服务费,连菜名都没留,像个一心只想低调过日子的合规好公民。
可她做公关做久了,最熟这种“越像没问题,越有问题”
的漂亮格式。
正常会务要留照片、留签到、留流程;不想留痕的局,才爱把账做成家常菜。
她把几张单据拖到一个文件夹里,又把评议名单的截图调出来,和酒店接待主体的关系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心口那股闷意慢慢往上顶。
“原来不是盛星自己内斗那么简单。”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回连甲方家里都开分会场了。”
她本来以为,这场考核至多是盛星内部有人借流程、借培训、借外部顾问做手脚,把她往“考核失分、项目失权”
的坑里按。
现在看,不是。
盛星只是场地。
评审只是门面。
真正的手,从乾宁那边就伸过来了,还故意隔着一层外包主体,把手套戴得干干净净。
黎初念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把好多零碎画面串了起来。
匿名邮件为什么只递入口,不给结论。
为什么系统权限偏偏卡在她碰名单那一块。
为什么那场培训明明挂着“医疗合作传播中的边界风险与流程合规”
,最后却刚好卡在评议名单变动前两天。
还有靳宴辞那句,别走正门,查后勤口。
她当时只顾着顺线往下扒,现在回头一看,后背都有点发凉。
不是惊悚那种凉,是你突然发现自己以为在办公室打宫斗,抬头一看,原来天花板上还有董事会在掰手腕。
黎初念吸了口气,拖着还有点发虚的身体站起来,把床头柜边那卷透明胶和便签纸拿了过来。
酒店病房的墙面本来干净得像样板间,她今晚硬是把它改成了犯罪——不,职业复盘现场。
她先把盛星评议名单贴到左边。
再把酒店接待主体、培训咨询机构、公开合作名单、那张拆分报销单一张张贴到右边。
中间空出来的一块,她拿红色签字笔,在便签上写日期、写包厢号、写后勤口进场时间,再一条条贴上去。
纸张被按在墙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看。
左边是盛星。
右边是乾宁外围壳层。
之前这两张图各是各的,像两部各拍各的狗血连续剧,最多偶尔客串一下面熟配角。现在一条红线过去,培训时间接上名单调整,再一条红线过去,酒店接待挂到外包主体,外包主体背后的董事变更再绕出去,落到靳禹州那条资本线上。
两张图,第一次连成了一张。
黎初念盯着那几根交错的红线,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