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气得牙痒。
现在想想,那个毒舌补习班还真没白上。
黎初念眼神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有人带过门,不代表我已经进门。这个我认。”
陈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怕我看低你?”
黎初念愣了下。
风从槐树枝头卷下来,掠过她的发尾。她下意识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袖口蹭着灰,和她一身偏精致的打扮格格不入。
她想了想,笑了:“怕。”
“怕还认?”
“怕归怕,错归错。”
她抬起下巴,语气不快,倒很实,“我来您这儿,不是为了维持我那点体面,是为了学东西。真要说底气,大概就是我总算分得清,哪种场合该逞强,哪种场合逞强是纯犯蠢。”
陈老听得眯了眯眼:“所以呢?”
“所以在您这儿,我承认无知,没什么丢人的。”
黎初念说,“反倒是硬装会了,才真叫井底之蛙。井口那么大,还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天。”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片刻。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像突然松开了一道拧紧很久的弦。那种松不是泄气,是终于把肩上某个不属于她的包袱卸下来了。
她以前太擅长把自己武装得像个什么都能扛的铁人。
可铁人也分地方。
在这里,她宁可当个笨学生。
陈老望着她,眼神慢慢变了点。那点先前刻意留着的打量和敲打,像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底下真正的审视。
他年纪大,见过太多人。有些人跪得快,站得也快,嘴上说着受教,心里却只盘算怎么走捷径。也有些人,脸上挂着虚心,骨子里却把你当成通关NPC。
黎初念不一样。
她也会嘴贫,会逞能,会在不懂时下意识抬起下巴护住那点自尊。可当那层壳被挑开,她居然真能把自己按下来,承认自己外行,承认自己没懂透,还肯站在这儿继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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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她这个年纪,不容易。
更在她那个行当里,稀罕。
陈老忽然朝她伸出手:“包里有本子没有?”
黎初念眼睛一亮,立刻低头去翻包:“有,有,我带了。”
她像生怕慢一秒这机会就飞了,动作麻利得差点把包拉链扯坏。很快,她从里面掏出个硬面笔记本,又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快步走到石桌边,连姿势都不自觉收得规规矩矩。
“陈老您说。”
她握着笔站在那儿,认真得近乎恭敬,“刚才那两处误判,具体错在哪儿,麻烦您再给我掰细一点,我记下来。”
阳光斜斜照下来,落在她侧脸和本子边角。白净纤细的都市姑娘,弯着腰站在老槐树下,身上的米白针织衫被树影切出明暗,牛仔裤勾出细长笔直的腿线,掌心还留着药材灰,眼神却亮得很。
那股子劲儿,像是真把自己清零了。
不装,不躲,不急着给自己找回场子。
只认认真真地问一句:我错在哪儿,您告诉我。
陈老看了她两秒,喉间含糊地“嗯”
了声,倒没再摆什么冷脸。他抬手,把那几根药材重新分开,一点点讲给她听。
“第一笔记上,整体辨别。根形、根头、纹理、松紧、断面、气味,一个都不能跳。”
黎初念刷刷落笔,字写得快,边写边重复:“不能跳,不能单押一个特征。”
“第二,闻气别抢。先搓,再闻,分前后,辨清浊。”
“分前后,辨清浊。”
她写完又抬头,“陈老,‘浊气’我回去怎么练?”
“多闻,少自作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