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那个穿蓝褂子的胖小子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沈青书清了清嗓子,把竹简展开。
“今日讲《礼记·曲礼》中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一节……”
话音还没落下,靠窗那个胖子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卡住了,随即整个人往桌上一趴,眼睛闭上了。
旁边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绝望。
羊角辫小姑娘不玩头发,改成拿指甲在桌上画圈。
沈青书念完一段,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想起前两天刚来的时候,谢南枝特意跟他说过:“这些孩子就是来玩的,顺带学一点能开蒙的东西。你要是把他们讲得乖乖听你的课,就算你有真本事。”
当时沈青书还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他从前给族里的子弟讲《论语》,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个个端坐如钟。
可如今看来,那些族里子弟端坐如钟是因为不敢不端坐,族长手里握着戒尺呢。
眼前这些孩子不怕他,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沈青书合上竹简,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先讲到这里。”
话音刚落,孩子们仿佛同时活了过来,桌椅板凳一阵乱响,眨眼间就跑得只剩下两个。
胖小子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讲完了?我梦还没做完呢?”
羊角辫小姑娘路过沈青书身边,仰起脸问:“先生,明天还讲这个不?”
沈青书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忽然有点不确定她到底是希望他讲还是不希望他讲。
他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甜姐儿。”
“甜姐儿,你觉得先生讲得怎么样?”
甜姐儿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讲话像和尚念经。”
说完就跑了。
沈青书蹲在原地,半天没起来。
这个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谢南枝耳朵里。
她在后院的厢房对着账本记账,听到尤云学沈先生今天课上的情形,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
“六个孩子睡了四个?”
尤云点头,“真正从头到尾睁着眼的,也就甜姐儿和靠门边那个。”
谢南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这几天忙着稚趣园的各种事情,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听沈青书讲课。
当初雇他,是看中他肚子里有墨水,人也老实本分,给大点的孩子讲点古史典故什么的应该不难。
现在看来,肚子里有墨水跟能把墨水倒进孩子脑子里,完全是两码事啊。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去书堂外面转了转。
她没进门,就站在窗下听。
沈青书讲孟母三迁,从孟子家第一次搬到墓地旁边,第二次搬到市集旁边,第三次搬到学宫旁边,孟母如何如何,孟子如何如何。
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过一会儿,开始有轻微的鼾声。
谢南枝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沈青书看见谢南枝进来,卡了一下壳。
孩子们精神一振,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谢南枝冲孩子们笑了笑,然后朝沈青书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