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三月十五,午后。
苏文茵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在日光下坐着。春日的阳光已经变得温和而明亮了,桂花树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快速移动的碎影。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在地面上不断移动的叶片光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没有合拢手指,只是让日光落在皮肤表面,感受着那一层持续的热量。
她刚把最后一幅图送走几天,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包裹正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路线从村口经过老陈的杂货铺,然后转到袁州,再转向北方的道路。她不知道陈远收到那幅图之后会用它做什么。那是她第一次把一条完整的路线送出去,不仅是一段勘测记录,更是一条可以实际使用的路径。
杨芷幽从厨房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果子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碗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先吃点东西。”
苏文茵拿起一块慢慢吃着,果子还带着早春特有的脆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图送走了?”
杨芷幽问。
“送走了。”
杨芷幽点了点头,没有问她画了什么,也没有问那幅图会用到哪里。她坐在那里陪着苏文茵,隔一段时间才拿起一块果子放到嘴边慢慢吃完,然后把果核放在手心。陈海蹲在墙根边,正用那根已经晾干了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个大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圈,像是一幅他自己画的地图,圆圈一个套着一个,圈与圈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内圈和外圈之间留出了一段等距的空隙,形成一个完整的同心圆结构。他画完最后一笔之后抬头看了看,又蹲下补了一笔,把其中一个圆圈的线条加粗了一些,像是一个特意着重标记的位置。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然后放下树枝,跑到院子外面找村里的孩子们玩耍去了。
杨芷幽把碗收走的时候在苏文茵旁边多站了片刻:“累的话就歇两天。路不会跑掉。”
苏文茵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站起来,继续在石阶上坐着。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了一些,把她面前的影子从短变长,在地面上延伸出一道暗色的轮廓。远处田埂上有人在翻地,锄头落进泥土里的声响隔着风传过来,短暂而清晰。
她独自在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肩膀上,在午后的暖意中慢慢渗透进衣服表面。然后她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回到屋里,在窗前站了片刻,看着窗外逐渐向西偏移的太阳在院墙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沿着墙面缓慢地向下移动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空白纸铺好,在旁边放好炭笔,然后靠回椅背,看着那张空白纸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她暂时不打算开始新图,但把纸和笔都备在了手边,等着某一天想要再次动笔的时候,随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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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远的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经过苏文茵屋门口时脚步慢下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文茵。”
苏文茵从屋里走出来:“陈老爷。”
“那条西南路线的图,你画完了?”
“画完了,已经送走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画的、用了多少天、中间有没有遇到困难,只是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像是确认她本人无恙。在转身准备回屋之前他又说了一句:“画完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文茵想了一下:“暂时休整几天,想一想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老人没有评价,没有给建议,只是点了点头,拄着竹杖慢慢走回了书房。廊下的灯笼亮起来,在暮色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把他投向地面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沿着廊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缓缓移动着,像一根不断延伸的线被持续地拉长,最终在书房门槛处消失了。
苏文茵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看着书房窗口亮起的灯光。初春的夜晚正在收拢,天际线的最后一丝橙红色正在消失,从暖色过渡到深蓝,从深蓝过渡到一片均匀的深色。头顶的星星正在逐渐显现,像许多细小的冷光点被钉在深色的布面上。
她的目光沿着远处山脊线的轮廓缓慢移动,视线最后落在南方那片她还从未走过的方向上。那片区域她还没有仔细查看过,只在以前的老地图上见过几条粗线标注的古代驿路——比她现在走过的那些路更偏,更古老,可能也已经废弃多年了。如果它能提供一条完全不同的通道,就有潜力成为另一段值得仔细测绘的路线。那是一个她可以补完的方向,一个还没有被打扰过的区域。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在灯下把桌面那幅空白纸和炭笔看了看,然后搁下,没有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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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月十六。
陈远在午后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一份短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那处地名今早又被提了一次。这次是问那里有没有驻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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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信纸,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太后第三次提到那片海域了。第一次是问地名,第二次是问潮汐,第三次是问驻军——询问的层次在逐步加深,从确认位置到了解地理特征,再到评估军事存在。这些询问本身还不能说明什么,但考虑到它们每次都在间歇之后再次出现,那条线的方向正在逐渐清晰。他顺手把今天收到的几样东西收进抽屉里,没有刻意归档,也没有做任何标记,只是让它们先留在那里。
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桃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春风中持续地轻轻晃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花木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和手背。他站在窗前,没有看远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根被风从枝叶间吹落的小枝上——细长的枝条末端带着几片嫩叶,斜斜地躺在窗台和窗框的交界处,像是随手放上去的,已经干了,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浅褐色。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清理它,就让它继续留在窗台上,和窗框边缘的漆皮一起被风吹干,慢慢变成与窗台颜色相近的一层薄薄的枯色,然后在某一场风雨到来时被吹走,落到墙根下的泥土里。
当天夜里陈远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信,只是在那盏灯下安静地坐着。他已经在心里把最近的几件事整理了一遍:太后的三次询问、苏文茵的完整路线图已经归入档案、薛超的东南方向搜索已经暂停待命,而他本人确认的海域实地情况也已收入判断。火鼠测试的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到了三月底。一切都已经推进到各自的位置上,只等季节和时机的条件同时成熟,然后向下一步过渡。他坐在灯下,感受着春夜在窗外缓慢流动的风声和屋内的安静气息。
他站起身,把灯火吹灭,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廊下,回到了内室。廊下残留的灯笼光从门缝边缘渗进来,像一层极薄的细沙铺在门内的地面上,在门槛和墙角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浅白色轮廓。他穿过廊下走回内院时,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夜风正在院墙上方穿过,像一条持续流动的细流,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绕过屋脊和窗沿的边缘,沿着院墙外沿的轮廓持续地向前移动,然后在檐角的边缘散开,形成一个短暂的回旋,再继续向前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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