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三月初八,清晨。
陈远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没有惊动车夫,独自下了马车,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朝水声的方向走去。天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浅灰,东方的天际线处泛起一层极淡的橙红色光带,沿着海平线均匀地延伸出去,把云层的底部边缘染成一层温暖的浅金色。
他在小路尽头停下来,站在一处覆盖着短草的缓坡顶端。
那是海。从脚下开始,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向远处铺展开来,与天空的交界线处是一道极细的浅色线条,像一根被拉直的细丝线把两个无限大的平面精准地缝合在一起。水面上有细密的波纹,被清晨的低角度光线照出无数细碎的反光,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银箔覆盖在水面上,随着微风的节奏不断地翻转着。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海藻、盐粒和远处渔船上炊烟的气味,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沿着海岸线持续地流动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朝海边走得更近。他只是在坡顶站着,看着那片在晨光中不断变化着颜色的水面,感受着海风从远处持续地吹过来。早晨的风逐渐变大了一些,把他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腿上,他把外衣领口拢紧了一些,继续站在那里。
太阳从海平线以下升了起来,光线变强,海面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浅蓝,一层金色的光带顺着波浪的起伏向岸边推进,在接近浅滩时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润沙面上。
他走回马车边,对车夫说:“今天不急着走。你先把车赶到附近有人家的地方歇一歇,我自己在附近走走。”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马车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了。陈远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滩涂边缘,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湿润的沙面。
他站起身,沿着海岸线朝东南方向走了一段,在能目视到更远处海面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看了看那片水域的海流方向和颜色变化。海面的颜色与无名小岛附近那片深水区的情况类似,在春季低潮时露出更多水下暗礁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渔村。
他在村口遇到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上去攀谈了几句,问附近有没有可以租用的小渔船,想出海看看附近的岛礁和海岸线。老渔民看了他一眼:“这个季节出海的人不多,船倒是有。你要去哪里?”
“附近的海域看看就行,不走远。”
老渔民没有多问,领着他走到码头边,指着一艘船头漆成深蓝色的小船:“这条船闲了好几天了,船主是我侄子。你要用的话,一天给两吊钱就行。”
陈远付了钱,在岸上把布包放稳,然后上了船,坐在船尾。船不大,船舱里放着几卷旧渔网和一只空木桶,船板表面被海水和阳光反复浸晒,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旧灰色。老渔民撑开竹篙,船离岸时几乎没有声音,船底擦过沙地,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然后进入稍深的水域,竹篙收了回来,换上了桨。
船向东南方向行驶,速度不快不慢。海面上的风比岸上大一些,吹得船身微微倾斜,但很快就恢复了平衡。老渔民在船尾掌舵,没有多问话,只是按照陈远指的方向调整着船头的朝向。
将近午时,船到了一片水色变深的海域。这里的水面颜色和近岸浅水区不同,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蓝绿色,水下的光线折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像是水底的地形在此处忽然低了下去。陈远让老渔民停船,自己站起来,蹲在船舷边,用手探了探水面的温度,又看了看水下的光影变化。他在船边蹲了一会儿,目光在水面上缓慢移动着,像是在寻找某个他已经在意念中确认过无数次的标记物。
他直起身,没有要求老渔民继续前进,也没有下锚或停留太久。他说:“回吧。”
渔船转向,沿着来路缓缓驶回渔村的方向。回程时海上的风比来时小了一些,船行得更平稳。他坐在船尾,看着远处逐渐变窄的海平线,在视野中收拢成一道极细的灰蓝色细线,然后重新被近岸的浅滩和防波堤的轮廓遮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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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岸上时,夕阳正在落山。他把两吊钱交给老渔民,道了谢,沿着那条覆盖着野草的小路走回马车停靠的位置。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海面从浅蓝过渡到深蓝,然后又从深蓝过渡到一片均匀的灰紫色。他在那片逐渐合拢的暮色中走回了马车停放的位置,对车夫说:“明天天亮之前出发,回北京。”
他在马车里靠着车壁坐了下来。安静中他闭着眼睛,视野里浮现的仍然是午间看到的那片深色水面——水色、海流、深浅变化和阳光透过水面的折射角度,他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了。那幅海图上的标记和文字描述,和他亲眼看到的海面完全吻合。
车窗外的海风正在逐渐变小。远处的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持续地传过来,沉闷而均匀,像一层稳定的底色铺在夜晚和海面之间。他靠着车壁,在那片持续的水声中安静地坐着。风从车窗的边缘渗进来,带着最后一丝海水的咸味和傍晚的凉意,掠过他的指尖和脸侧,沿着衣领的缝隙滑入领口内部,留下一片短暂的湿润的凉意,在他皮肤表面缓慢地扩散开。他的呼吸在海风和夜色中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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