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二月二十七,清晨。
薛超在营房里把那截铁索从木箱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铺开的旧布上,在晨光中重新看了一遍。铁索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锈层,环扣之间的连接处附着着一层被海水打磨光滑的深色沉积物。他拿起那截铁索翻看了一下,手指沿着环扣的边缘滑过,感受着锈层的厚度和分布情况,然后将它放回旧布上,用布重新包好,收进木箱里。
他又把之前那截木板从隔壁的旧木箱里取出来,放在铁索旁边,并排看了一会儿。木板和铁索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木板是船体上脱落的碎片,铁索是水下设施的一部分。但它们都是同一片海域里被发现的,相距不远,都在那片深水区附近。
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铁链和木板都收好,把木箱的扣锁扣上,将木箱推回桌下。桌角上放着几本记录本,其中一本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他在二月二十五日发现铁索的简短记录,旁边还附了一个简图,标明铁索所在的位置方向。他合上那本记录本,把它放进抽屉里,没有上锁。
上午,他去了码头东侧,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几艘早归的渔船正在卸货。那些渔民有说有笑地把一筐筐鱼虾搬上岸,在码头边的青砖地上铺开,按大小分拣,准备送去集市出售。有个中年妇人蹲在水盆边刮鱼鳞,一刀一刀的,发出均匀的刮擦声,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他转身走回营房,在路上决定暂时停止向更远处搜索。那片深水区边缘发现的铁索,说明那一片更远的水域确实有一处旧的锚定设施,但目前没有更多证据表明它在持续使用或近期被翻动过。他可以先把已有这几样东西的来源和关联理一理,等它们之间的逻辑更清晰了,再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他回到营房后,在桌前坐下来,把有记录以来关于那片东南方向海域的所有发现列了一个清单:无名小岛的铁杆、连接铁杆的铁链、更远处打捞的铁索。然后他在清单下方画了一条短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词:“关联性”
和“后续行动”
,没有在它们后面添加任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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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月二十八。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薛超的信和那幅东海海图再次并排放置,在心里把那片深水区的位置和海图对照了一遍。他把海图收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幅地图——苏文茵最初画的那幅三十里勘测图,展开在桌面上,目光从西北向西南方向缓慢移动。在图的西南方向边缘,她的那条路线延伸到了纸边,在纸页边缘处用炭笔画了一道短横线,表示“向此方向继续延伸”
。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短横线,然后合上图,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的春意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桃花的花瓣已经落了一小半,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被风推着在青砖地面和廊柱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层细小的活物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花瓣在地面上持续移动的样子,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下午,他让人把试验处近几个月的工作记录整理了一份,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角。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看那些记录,确认各项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入冬以来积压的几项工作都已完成,造船的后续维护也运转正常,去年购置的物资库存仍在足够支撑运转的水平。没有需要立即追补的缺口。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数据,确认试验处即使他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出现严重的事务堆积或中断。
他合上工作记录,放回原处,没有在纸上留下任何关于外出计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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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二月二十八,午后。
苏文茵在午后的日光下把那幅补完了的地图重新展开,在桌上铺平,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从村口石桥开始,穿过田野和丘陵,沿着岔道到达渡口,再跨过河流、沿着土路通向那座村庄附近的田野边缘——整条路线以连续的线条标注在纸面上,中间没有断裂。那个未闭合的圆圈已经被补完了最后一笔,现在变成了一条完整的路径,像一段被小心翼翼地接合在一起的线段,首尾之间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那幅完整的地图,用手指沿着那条完整的路径慢慢划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指腹在纸面上感受着那些炭笔线条经过反复修正和补画后形成的柔和凸起,像一根被长期握在手中的竹竿表面形成的细密包浆,在日复一日的触摸和持握中变得越来越光滑。然后她合上图,放进抽屉里,没有把它送去北京。她打算等下一次去那条土路南端更远的地方,把沿途的新发现补充进这条路线之后,再把更新过的版本和已有的区域图一起送去。
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春日的阳光晒在廊檐下的地面上,把几株细小的野草从砖缝里催生出来,在温和的暖意中沿着砖缝的路径慢慢向外伸展。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陈海在院墙外面和几个村里的小孩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偶尔夹杂着几声笑,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她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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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芷幽从厨房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荠菜走出来,在井台边蹲下,把荠菜摊开在竹筛里晾着,水分从叶片上滴落到青砖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日光下慢慢缩小。她蹲在那里把荠菜一根根理好,动作不快,像是手在做着一件不需要过多思虑的事。
“路走通了?”
杨芷幽没有抬头。
“走通了。”
苏文茵说,“剩下的等下次再去补。”
杨芷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继续理着那些荠菜,把发黄的部分掐掉,把干净的叶片整齐地码放在竹筛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下,那些深绿色的叶片边缘在日光照耀下呈现出细密的锯齿状轮廓,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叶片表面。苏文茵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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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远在府中的花厅里吃晚饭时,灵汐格格放下筷子说:“老爷,妾身听说京西那边有处温泉,春天去的人不多。如果什么时候想出去走一走,倒是个不惹眼的地方。”
陈远端着碗的手没有顿:“你从哪里听说的?”
“老福晋府上的侄女上回提过一句。”
灵汐格格说,“她去年春天去过一趟,说那边清静,没什么人去。”
陈远没有接话,只是说:“那地方我记下了。”
然后他继续夹菜,没有再提这件事。灵汐格格也没有再问,只是在桌角把他吃完了的空碗收走,又往他的杯子里续了半杯温茶。
晚饭后他坐在花厅里,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桃树正在向黑暗收拢,花瓣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能看到那些挂在枝条上的浅色小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层细密的白点分布在深色的背景上,彼此之间的间距随着夜风的方向变化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在月光下看不分明的花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说了一句:“我要出一趟门,时间不会太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京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说出下一句,最后说出来时很平静:“去京西看一处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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