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二月初八,清晨。
薛超在晨光中再次检查了那艘备好的小船。
这一次他没有用“海燕”
号,而是从码头东侧租了一条本地渔民的旧舢板,船身窄小,吃水极浅,船板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混在那些靠岸停泊的渔船里毫不显眼。他在船舱底部放了一捆油布、一个装干粮的布袋、一小桶淡水和一支备用的单筒望远镜。不带任何旗帜或标志,从外观上看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渔民舢板。
掌船的是码头边一个姓吴的老渔民,五十多岁,沉默寡言,在旅顺附近跑了三十多年的近海。薛超找到他时只说了“租船出海一天,打鱼用”
,没有解释更多。老吴接了钱,没有多问,天亮前就把船收拾干净靠在了指定位置。
薛超上了船,蹲在船舱里,把外衣领口竖起来挡住海风。老吴撑开竹篙,船离岸时几乎没有声音,船底擦过码头边缘的石壁,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随即被早春的海风带走了。
船沿着近岸的水道往东南方向走,速度不快,和周围那些出海的渔船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既不领先也不落后。薛超蹲在舱里,把帽檐压低,只留一道缝隙观察前方。他们经过了港区外围的两处渔场,又绕过了几片浅滩,大约走了两个时辰之后,他让老吴在一处没有名字的礁石群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水深多少?”
他问。
“退潮的时候不到一人深。”
老吴用竹篙探了一下水底,“底下是沙泥,不怕搁浅。”
薛超点了点头,掏出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去。从这片礁石群的位置往东南望去,正好能看到无名小岛的一侧轮廓——不高,灰绿色的植被覆盖在岛面上,南侧那片沙地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灰白色。距离比他上次靠近时更远,但在这个距离上,他能看到沙地的全貌,也能看到沙地边缘那片灌木丛的轮廓和更远处那道通往岛内的小径入口。
他在那里蹲了大约半个时辰,观察沙地表面的变化。没有人影,没有新的印痕,沙地在午后的阳光下保持着安静的灰白色,边缘的植被也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他合上望远镜,让老吴调转船头,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码头时太阳偏西了。薛超跳下船,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没有多说话,快步走回了营房。他把望远镜放回桌上,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今天观察到的情况:无名小岛没有变化,那片沙地近期的确处在静默期,没人再去动过它。这意味着那批印痕的用途要么已经结束,要么是被留作后续使用而暂未启用——在他确认出这一点之前,他只需要保持观察,而不是急着做出结论。他可以暂时不去探那片沙地,而是把注意力和观察的重心放在更远的水域上,向东南方向再延伸一段距离,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浮出水面。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重新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本旧册子翻到最新一页,记了一行短句:“二月初八,租渔船于远处观察无名岛沙地,未见新痕迹。下步可考虑向东南方向延伸观察。”
合上册子后他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上的光正在收拢,从金色逐渐转为灰蓝色,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以下。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浪仍在持续地移动着,像无数只浅色的手,在暮色的覆盖下反复擦拭着海面的表层,不断地,不息地,一直持续到夜色将一切轮廓都收进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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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谷,二月初九。
雷大炮在工棚里把几根新配方的试验用木棒重新称了一遍。铁盒里装着六根木棒,每一根的重量都控制在差不多的范围内,相差不到几钱。他把其中三根包进油布里,放进一个细长的木匣,盖好,在匣面上写了几个字:“试制完成,待测试。”
然后他把木匣搬到工棚角落的一个木架上,与周围堆放杂物的架子混在一起,不显眼。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起身,把工具箱的扣锁扣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走出工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栖霞谷很安静,只有远处山腰传来几声鸟鸣和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持续沙沙声。他坐在工棚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远处山脊线上缓慢移动的云影,没有急着站起来,也没有回屋里去。
晒了一会儿太阳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走回工棚里,把工具箱的锁扣打开又合上,然后转身走出工棚,沿着谷间的小路朝王五的住处走去。他要在天黑之前确认王五那边有没有收到关于测试场地的新消息,然后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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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二月初十。
苏文茵在第三天的午后走到了那片谷地南端的老樟树下。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直接穿过樟树旁的草丛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路比上次更干燥了一些,路面的硬土在春日的阳光下微微发白,踩上去留下一层浅淡的灰尘。沿途的植被在逐渐变化,从丘陵灌木过渡到更低矮的草丛和裸露的碎石地,空气里的湿度也在慢慢降低,开始出现一种更干燥、更接近南方山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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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停下来歇脚,把背囊放在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从里面拿出水囊喝了两口,又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路边的草丛里散落着几块碎石,颜色偏深,像是从更远处的山体上被水冲下来的。
她没有在这些碎石上多做停留,喝完水、整理好包裹后继续往前走。太阳从偏东的方向斜斜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在那些碎石和草丛之间缓慢地移动着,随着她的步伐不断变化着角度和长度。
傍晚时分,她在路边看到一座荒废的茶亭。亭子不大,木柱已经歪斜了,顶上覆盖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下面朽坏的木梁,显然已经废弃多年。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表面覆满了灰尘和落叶。她放下背囊把石桌表面粗略清理了一下,铺了一张干净的纸,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单的路线图,标出自己今天走到的位置和附近的几处明显地标。然后她把纸折好收回背囊,靠着亭柱坐下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听着远处的风声和树林里的鸟鸣,吹着早春傍晚湿润微凉的风,慢慢地喝了几口水。
她在茶亭里坐了一阵,然后站起身在亭子四周绕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异常声响和动静,然后回到亭子里,用背囊垫着头,合衣躺了下来。亭顶还有一部分茅草遮着,露出的缝隙间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中亮着,像一粒粒极细小的碎瓷片被嵌在深蓝色的釉面上。她看着那些星星在头顶缓慢地移动,然后在风声和远处夜鸟的啼叫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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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月十一。
陈远在午后收到了冯墨从西山送来的一则通信设备测试简报。简报中说,经过入冬以来的多次调整,通信设备已能在晴朗天气下达到稳定的远程传输距离,建议在春季再进行一次长距离测试。他看完后把这封简报放在桌角,准备过几天再回复。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在灯下展开,用铅笔在无名小岛东南方向约二十海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小点。那个位置在海图上是空白的,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但他根据之前在图上画出的那条弧线趋势,推测那可能是下一个可能出现痕迹的位置。他合上海图放回抽屉,没有多做标注。
窗外传来几声鸽哨,在春日午后的天空中盘旋回响着,像一个看不见的物体在空中持续画圈。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看了一眼——几只鸽子正从院子上空飞过,在蓝天的映衬下形成几道移动的灰色剪影。他看了一会儿那几道在空中持续盘旋的剪影,然后关上窗户,回到了桌前。桌角放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是湖南寄来的,封口处压着那枚只有他认得的小印记,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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