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十月初四,傍晚。
苏文茵在第十天黄昏时走回了宅院所在的村口。
西边的天色正在变暗,晚霞烧成一层薄薄的橙红色,铺在收割后的田野上。她的布鞋边缘沾满了泥,裤脚湿了半截,背上的包裹比出发时重了一些——里面装着几块途中捡来的碎石标本,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勘测笔记。
她在村口的石桥边站了片刻,弯腰掬了一捧溪水洗了洗脸,又拍掉裤脚上沾的干泥,然后才继续往前走。院子里没有人,陈海被杨芷幽牵着蹲在桂花树根边用一根树枝拨弄蚯蚓,见她推门进来便抬起头喊了一声:“姨回来了!”
杨芷幽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路比南边好走,沿途有人家可以借宿。”
苏文茵把包裹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就是有一段路绕得远了些,多走了一天。”
“先去洗把脸,饭还热在灶上。”
杨芷幽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端饭。
苏文茵走进自己屋里,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把里面的勘测笔记和碎石标本取出来理好。她又站了片刻才坐下来,背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做别的事。屋门半掩着,外面的天光已经转成暮色,院子里传来陈海把树枝折断又扔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后她起身,把笔记收进桌旁的小木箱里,然后出了屋去厨房端饭。饭后她回到屋里,没有急着整理笔记,只是坐在桌前,把路上零零碎碎记的要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等明天精神好些了再落笔。
第二天清晨,她去书房见老人。
老人让她在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子里,等着她先开口。
苏文茵把包裹放在桌边:“西边那一片,地形比南边平缓,但路不多,有几条隐蔽的山道,可以绕过官府的关卡。主路上有两个可以歇脚的集镇,其中一个有渡口,能走水路通到北边的县城。”
她从包裹里取出那本笔记摊开,“另外还有一件事——在西边一条岔道上,我发现了一些比较新鲜的足迹,不像是本地人留下的。”
老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几个人?”
“两到三个人。足迹的方向是往山里走的,不是往外走。踩过的草叶还没有完全回正,应该是最近三四天内有人走过。”
苏文茵说,“我顺着足迹走了一段,在岔道尽头看到一处山坳,里面有一小片被踩平的空地。空地上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然后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进去看了?”
“我没有进那片空地。在岔道口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就退回来了。”
苏文茵说,“我在笔记上标了位置,留了个记号。”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本笔记翻了翻,翻到标注那处山坳的页面,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放在桌上:“做得好。那种地方,看一眼就够了。不需要走进去。”
苏文茵点了点头。老人把笔记推回她面前:“这幅图你画了多久?”
“前后大约七八天,回来的路上在脑子里反复核验了几遍,确认偏差后才正式落笔,实际画了三天。”
“画完了,就送到北京去。”
老人的声音平稳,“你做的这些事,我不需要每件都过目了。”
苏文茵接过笔记,在心里停了一下。她听懂了那句“不需要每件都过目”
的含义——这意味着她从“辅助者”
进入了“独立执行者”
的序列。
她把笔记收好,没有多问,道了一声“是”
,然后退出了书房。在廊下站了片刻,秋天的风从桂花树上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叶香。她走下台阶,沿着院墙走回自己屋里,把笔记放在桌上,在那页标注着山坳的笔记纸的边角,用笔尖轻点了一下那片空地的位置。
初秋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亮了小半张桌面。她在光线里坐了一会儿,拿起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昨晚睡前写的最后一行字:“西行结束。发现可疑足迹一处,已标注。归来时天色渐晚,沿路村屋已亮起灯火,沿途皆有落脚处可歇宿。”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改动,合上笔记放回木箱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站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动的桂花树的树冠,像一排细小的箭矢在空气中缓缓晃动,枝与叶之间的缝隙被风撑开又合拢,露出斑驳的碎光。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她的衣摆,带来远处田埂上烧枯草的气味和几声隐约的鸟鸣。日光落在她脚边,把门槛的阴影推成一道斜长的灰线。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笔记。先写日期,再写天气和方位,然后把昨天走过的路线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在纸上逐段补上细节。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移动着,慢慢地从笔记纸的一角滑到另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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