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本《海国图志》,翻了翻,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把书递还给陈远。
“这一页,妾身觉得老爷可能用得上。”
陈远接过书,低头看去。那一页的边角处,用小字写了一行被后人加注的批语:“日人测图,每于岛屿暗礁处标‘△’为记,状如尖峰,与西人‘▲’异。沿海若有此标,须警惕。”
陈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灵汐格格。
灵汐格格没有解释她是怎么注意到这行批注的,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妾身翻书的时候看见的,觉得也许有用。老爷看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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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微微欠了欠身:“夜深了,老爷也早些歇息吧。”
然后转身朝内院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参汤的碗放在桌上就好,明早丫鬟会来收。”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陈远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手里握着那本摊开的书,灯下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日人测图,每于岛屿暗礁处标‘△’为记。”
他忽然想起了薛超在旅顺防波堤上发现的那几处标记。当时他们没有仔细分析那些刻痕的形状,只是清除了事。但如果那些标记的形状和书上的记载对得上——那日本人不仅在旅顺留了标记,还在其他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标注过同样的东西。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记下了这行文字,又加了一句备注:“查薛超所记港口标记形状是否与‘△’相符。另,提醒湖南:如发现类似标记,即刻清除。”
他写完后搁下笔,把纸折好收进抽屉,吹灭了花厅的灯。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棂望着院子里那棵月光下的槐树。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群细小的声音在说着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院。
路过灵汐格格的房门时,他看见门缝下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她还没有睡——也许是还在等他走过去,也许是也和他一样睡不着。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那扇门前多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走开了。
夜色很深,风很轻。
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无声无息地,从一道小小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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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七月二十七。
苏文茵的图纸画完了。
她用了五天时间,把周边十里的地形、道路、村落、水源全部标在了一张纸上。这是她的第一幅图,和那些样稿相比还显得稚嫩,但每一个标记都准确无误,每一条线都落得踏踏实实。
她拿着图纸走出屋子,来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展开图纸又细细看了一遍。树荫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线衬得格外清晰。她伸出手指顺着上面那条溪流的位置慢慢划过,在心里把走过的路线又重走了一遍。
“画好了?”
有人在她身后问。
她回头,看见陈老爷站在廊下,正远远地看着她手里的图纸。苏文茵站起身走过去,把图纸递给他:“画好了。陈老爷帮我看看。”
老人接过图纸,走到廊下的光亮处展开,看得很仔细。从院墙轮廓到田埂走向,从溪流位置到村落间距,他逐一看过去,目光在一处标了“△”
的记号上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个记号问。
“这里有一块大石头,位置很显眼,从路上经过时一眼就能看到。我画了个记号提醒自己。”
苏文茵说,“如果以后有什么东西要藏或者要递,这种显眼的地方反而最不引人注意。”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图纸折好,递回给她:“画得不错。再练几幅,就能用了。”
苏文茵接过图纸,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老人的话不多,但这句“画得不错”
,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老人转身走回内院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幅还带着炭笔余温的图纸,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
十天之期,还有五天。
但她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落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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