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山下定决心,声音低沉却坚定,“你还记得,我们离京前,冯总管私下交代的那件事吗?”
刘水生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您是说……‘岚’字头的?”
“不错。”
赵德山点头。冯墨曾极其隐晦地提过,大人在东南海外某处,置办了一处“歇脚点”
,以备不时之需。相关联络方式和接应信号,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片段,而赵德山因为此次南派,恰好被授予了其中一环——在福州遇到“万分紧急、关乎根本”
的情况时,如何向海上发出特定信号。
眼前情况,无疑已符合“万分紧急、关乎根本”
。这不仅是救助一对落难母子,更涉及陈大人唯一的……至少是已知的庶出血脉,且这血脉的母亲身份如此敏感。
“但师傅,那信号发出,意味着什么?会有人来接应?接应去哪里?我们怎么解释杨姑娘的身份?”
刘水生问题连珠炮般抛出,年轻的脸上充满忧虑,“而且,信号如何发?何时发?会不会反而暴露?”
赵德山沉吟着。冯墨交代时语焉不详,只说信号发出后,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可能会有“自己人”
在特定海域出现并尝试接触。至于接应后的去向、如何安排,一概未提。这更像是一条单向的、绝望时的求救渠道,而非周密的转移方案。
风险极大,不确定性更高。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条线上。”
赵德山缓缓道,“李掌柜明日送药,是我们眼前最实在的指望。先拿到药,稳住孩子的病情。同时,我们必须为杨姑娘母子找一个更隐蔽的临时落脚点,不能留在船政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海图,落在闽江口外几处较小的岛屿标记上。“船政局近日因赶工,常有物料运输船往来于福州与外海几个补给小岛之间……或许,可以设法将人混上去,暂时安置在某处人迹罕至的岛礁?”
“这需要船上的内应,而且风险也不小。”
刘水生道,“一旦被发现,就是私藏人口、擅离职守的大罪。”
两人低声商讨着各种可能性和漏洞,眉头越锁越紧。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这时,一直沉默的杨芷幽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和情绪波动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恢复冷静后的清晰:“赵师傅,刘兄弟。”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她已经擦干脸,虽然眼眶红肿,但眼神已重归锐利,那种曾经统领一方、历经生死的气质,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你们不必为我母子涉险太深。”
杨芷幽站起身,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海图,“李掌柜的药,我会去取。城外十里亭,我知道怎么避开巡查。我在福州城外,还有几个散落的弟兄,虽然人不多,但接应、藏匿,应能做到。”
“不可!”
赵德山断然否定,“杨姑娘,你身份特殊,此刻露面风险太大。城外官府巡查加强,恐怕就是冲着……某些人来的。”
他含糊了“太平天国余部”
这几个字,“且你孤身带着病儿,如何行动?”
“我自有办法。”
杨芷幽语气坚定,“当年千军万马、南洋追杀都闯过来了,区区福州城外,还难不倒我。”
她顿了顿,看向赵德山,“赵师傅,你们的情,我领了。但这是我和海儿的事,不能把你们,更不能把他……拖进来。你们有你们的正路要走。”
她话里的“他”
,自然是指陈远。这份刻意划清界限的倔强,反而让赵德山更觉责任沉重。
“杨姑娘此言差矣。”
赵德山正色道,“今日你既敲开了这扇门,此事便已不仅是你们母子之事。于公,你是……故人;于私,这孩子……血脉牵连。我赵德山既受陈大人信重,派至此地,遇此情状,岂能袖手旁观,一推了之?那绝非为人之道,亦非报效之举。”
他指了指海图:“眼下局势,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明日取药,可由水生设法前往,他年轻机灵,面孔也生。你告诉我与城外弟兄联络的暗号方法,我可尝试联系,让他们在暗中策应,但你不宜直接露面。至于长久之计……”
他手指点向东南海域,“大人曾留有后手。或许,那里才是一劳永逸的避风港。但启用需时机,需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