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接过终端,没有立刻打开。
你后悔吗?他问。
郑北河笑了,很淡:我七十岁了,每天都在后悔。但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截停那份密报。
为什么?
因为龙傲天来找过我。郑北河说,二十年前,三月二十日,他深夜来我的办公室,说我师弟还在里面,他在等我。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疯了。但我查了一下信号来源——确实是老龙口。
所以你信了。
我没信。郑北河说,但我查了三个月。苏青林被寄生后,有十七次机会造成更大规模破坏,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在抵抗。郑北河说,残识控制他杀人,他的本我在限制范围。十七次机会,十七次放弃。
苏皓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用二十年守护了一个秘密,只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我信了半辈子。郑北河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龙傲天转世了,苏青林解脱了,宋知意的信也写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的任务不是保护军方利益?
我的任务是保护该保护的人。郑北河转过身,看着苏皓,有时候,军方利益和人性是冲突的。我选了人性。
宋知意呢?你毁了她二十年。
我知道。郑北河的声音低了一度,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审判。但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截停那份密报。
为什么?
因为龙傲天那天晚上的眼神。郑北河说,他在等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坚定。我见过无数人的眼神,但没见过那样的。
苏皓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终端。
这个我不打开。他说,等你准备好了,自己打开。
郑北河看着他,笑了一下,很淡:你比我通透。
不是通透。苏皓走向门口,是你守了二十年的秘密,该由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公开。
苏皓离开情报总部时,天色已暗。终端留在了桌上,但郑北河的眼神,比终端里的任何情报都沉重。
回到研究中心,陈默正在菜地里浇水。荠菜已经芽,嫩绿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听说你去找郑北河了。陈默没有抬头。
他是月影?
陈默放下水壶:宋知意的信,我读过了。他顿了顿,二十年前,我还在实验室,爆炸那天我在隔壁楼。听见声音的时候,以为是常规测试。
你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陈默说,但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说出来。那时候的我,只会保护自己。
现在呢?
陈默看着菜地里的小苗,沉默了两秒:现在我会说出来。但二十年前不会。
苏皓没有说话。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着那株荠菜。
明年三月,陈默说,可以挖了。
宋知意说,北仓的荠菜每年三月底最嫩。陈默的声音很轻,到时候,我给她送一把。算是……道歉。
你欠她什么?
欠她一个真相。陈默说,二十年前我在隔壁楼,听见了爆炸,闻到了烟味,但我没有出去看。如果我出去看了,也许会现有人被冤枉。
你当时只是个学生。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现在不是了。
苏皓站起来,看向远方。深秋的暮色里,研究中心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杨诗雨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平反申请书:我起草了宋知意的复查报告。证据链完整,可以申请撤销二十年前的处分决定。
需要多久?
三个月。杨诗雨说,流程很长,但会走完。
郑北河呢?
他的事另案处理。杨诗雨说,截停密报是违规,但他保护了苏青林六十年。功过怎么算,上面会讨论。
苏皓接过申请书,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是事实,没有情绪。
宋知意现在在哪?他问。
北仓。杨诗雨说,她一直没离开。二十年,就在北仓附近,做零工,等真相。
苏皓把申请书折好,收进口袋。
郑北河的终端还锁在抽屉里,尚未开启。二十年的截停情报,不只是苏青林一个人的秘密。那些被保护的、被牺牲的、被掩埋的真相,终究要一一浮出水面。
旧的棋局落幕,余烬未熄。
家书已至,故人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