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张地道:“我们昨晚突然不告而别,现在回去,她会不会很生气啊?不若我们一进去就给她道歉吧?”
她之前便能隐约猜到这母子俩是在置气,所以昨日才临时起意,提议回卫家。
不管怎么说,陪妻子回门,总比负气离家听起来好听些。
穆决挑眉:“没有不告而别,走前我请人传话了。”
沈清妍还是有些坐立难安:“当真?”
穆决自嘲般抬了抬唇角,道:“放心吧,她知道任性妄为的是我,不会连坐你。”
“而且眼下,府里有更要紧的事情,我就是凑上去,她估计也懒得管我。”
他一贯是这么长大的,年纪小时无人管束,一度以为乳母就是他的亲娘;年纪大了些,亲娘腾出手了,就又变成了她想不起来就一切照旧,想起来什么就都要插手控制。
他小时候还会想,他于自己的母亲而言算是什么。当然,现在已经懒得琢磨了。
沈清妍睁圆了眼睛:“什么要紧的事情?”
穆决淡淡道:“我父亲要回来了。”
卫家的几位已然归家,穆崇这个掌舵人,自然也该回了。
沈清妍只以为是穆决宽她的心,没想到,回到节度府后,白夫人倒真的没提起之前的事情,只同两人嘱咐道:
“这两日便不要胡乱走动了,节帅归家,到时候定要召你们一见。”
果不其然,就在两日后,穆崇穆节度正式回到节度府,处理完军务大事的当晚,便召来了新成婚的儿子儿妇。
不是在中堂,而是在他处理军务、发布政令的节堂。
整座节堂高大肃穆,无论是帅案、舆图,还是那陈列有十数把开刃凶兵的兰锜。
然而高坐帅案之后的中年人,却与沈清妍预想中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形象相去甚远。
穆崇一身燕居常服、肩宽背阔,眉目间相比杀气,更多的居然是一种疏朗,见穆决携沈清妍一道上前行礼,只微微一笑,扬手便免了礼。
没什么新意地问过了几句话后,他看向了沈清妍,问道:“怎么,瞧见我不是个青面獠牙的大汉,很惊讶?”
十六岁的小姑娘,心思跟纸糊得似的,一眼就望穿了。
见沈清妍忐忑而诚实地点了头,穆崇哈哈大笑,道:“人不可貌相啊,我从前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也想不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女郎,张手就能拉开五石的弓。”
上位者主动谈起下位者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示好。沈清妍也确实对已经毫无印象的母亲很好奇,不免问道:“您见过我的母亲?”
两人且谈了几句,节堂内气氛尚可,一旁的穆决心下却闪过许多念头,直到穆崇转过话茬,又问起他近日来学了哪些刀兵、什么招数,他方才收敛心绪,一一作答。
大概是因为此番与北奚作战取得的胜果,穆崇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他这关过得很快。
儿子儿妇离开之后,他没有在节堂久留,回了正院。
他后院的女人不算少,也有还喜欢的,但才回来,无论如何也是歇在白夫人这里。
白宛芳服侍他换了寝衣,又问起他对儿妇可还满意,穆崇笑道:“御赐的姻缘,咱可没这个胆子说不满呐。”
中原朝廷式微,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戏谑的意味。
白宛芳配合地嗔他一眼,又扶他在贵妃榻上坐下。
“不过嘛……”
穆崇忽而抚须道:“这阴差阳错的亲事,有时,也无甚不好。”
白宛芳眉梢微动:“阴差阳错?节帅的意思是……”
“鲁钺那老匹夫,啧啧……”
穆崇道:“他上表皇帝,请旨赐婚,想叫自己的儿子,把沈氏女这个忠烈遗孤娶回去。”
白宛芳也是聪明人,立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在坐上成州老大的位置之前,鲁钺其实是前任节度使的副官,立身本就不正,再加上前段时间,他还使那阴私手段,夺得了博州。
娶一个名声好听的儿妇,日后再多做点表面功夫,不说扭转风评,面子上总是更好看些。
“所以,是皇帝为了平衡……”
穆崇颔首:“如今成州兵强马壮,坐拥两州之力,皇帝怕我们势弱,干脆倒向他们,有心拱火。”
听到这儿,白宛芳试探着又问:“那这么看,岂不是一个烫手山芋?”
“娶便娶了,一个女人而已,”
穆崇神色淡淡,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块山芋:“好好待她,以后会有她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