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少说一句也吵不起来,听春驰结结巴巴地说起昨晚的情况,陈婼气得都想拧沈清妍的耳朵。
她这样作天作地,换了别的人家也未必能忍。可一看沈清妍现在病恹恹的样子,陈婼却又心软得要命,没舍得多说什么,更别提拧她了。
穆家的态度也实在是好,那位节度夫人把过错全都揽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甚至亲自诚恳道歉,不过听陈婼说,想将沈清妍接回卫家养病之后,白夫人还是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毕竟是皇帝指婚,如若传扬出去……”
白夫人娓娓道:“旁人只怕要以为,我们两家不拿圣旨当回事。”
“她既嫁进来,我们就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亲家要是接走她,可真是要与我们生分了。”
白夫人话说得温和,态度却强硬。陈婼有一丝犹豫。
一直沉默的穆决终于开口了,他抱拳一礼,言辞恳切:“她伤在颅脑,府医说,最好还是不要迁动。”
“我与她本就是旧识,一定会照顾好她的。舅母若记挂——这是我的记牌,您可以时常前来探望。”
陈婼从前便见过穆决,不过那时她和沈清妍一样,不知他是穆节度的儿子。
看着这个已然要长成的少年人,想到还是他救了落水的外甥女,陈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了。
说到底,御赐的姻缘已成,她可以摆出撑腰的态度,却不能不考虑沈清妍以后的日子。
最后,陈婼没有收节度府的记牌。
这东西太敏感了,拿着烫手。
她又去陪了沈清妍一会儿,直到宵禁的时辰将至,才舍得乘上犊车,离开这座巍峨的宅院。
送走了陈婼之后,白夫人颇为赞许地看了穆决一眼。
“方才的话周全得不错,比从前有长进。”
“若不是你开口,恐怕卫家的人还要纠缠一会儿。真叫她把才进门的新妇带回去了,我们节度府,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以势压人的话,全灵州也没谁是穆家的对手,但沈清妍的身份,实在有些特别。
她的母亲卫霜,明明是女儿家,却不肯老实嫁人,女扮男装从军多年,建功不少,以至身份暴露那天,手底下的将士联名请求主将留下她;
她的父亲沈茂,明明是清贵世家的公子,不高坐明堂治学问经,偏偏要来边陲之地谋职,治理地方,与穷苦人同吃同住。
这样一对离经叛道的夫妇,最后,还是困守孤城,不肯向来犯的夷狄开城献降而战死的。
十数年过去了,他们的声名犹在,百姓为他们所建的功德祠,至今香火不绝。他们唯一的血脉就算不是金疙瘩,也绝对是块烫手山芋,不能随意处之。
白夫人甚少夸人,穆决难得得了她的赞许,却没什么反应。
“我没周全什么。”
他偏开脸,生硬地道:“闵大夫确实说了,病人不宜迁动,也不能跑跳。”
白夫人微一扬眉,想问他,难道说那句“一定会照顾好她”
也是旁人说的吗?
但她到底没问,抬手便放他走了。
他们母子之间,不能说冷淡,到底也热络不起来。
当年她以续弦的身份嫁进这庞杂的门庭,有前头那位病弱之躯、却依旧把阖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的夫人对比,她没有一刻能松劲。
等她终于站稳脚跟,回过神想要和儿子培养感情时,一切不能说来不及,可也太晚了,晚到这份迟来的母爱像是笑话,她也不愿意太捧出去了。
——
穆决回到西院的时候,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
他以为沈清妍已经睡下,格外放慢了脚步,走进卧房时,发现桐油灯还亮着,才看见她跽坐在书案前,拿着笔,正认认真真地写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