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没有摇铃叫贝思进来。她点燃蜡烛,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以后,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随后,她起身打开衣柜。
既然她没有任何身份,那么,想怎么活便怎么活吧。
薇薇安换上了男装。
衬衫、马裤、长袜与马靴,加一件深色外套。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侧过身体,又抬了抬腿。
久违的利落感。
薇薇安抚平外套下摆,拿起斗篷,向门外走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厨房女仆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经过书房时,薇薇安停下脚步。她走了进去,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枪。
贾斯泰尔这把定制的手枪送来以后,是杰里米教她熟悉它的。
薇薇安会使用火枪。可每一把枪的重量、准头与后坐力都不一样。况且她这些年大多穿女装乘坐马车,拔枪的机会越来越少,技能有些生疏。
决定独自骑马出门以后,她叫来杰里米,让他陪自己练习。
公平地说,杰里米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只是薇薇安这个学生不怎么专心。
“手腕要稳,小姐。”
杰里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调整她腰间的姿势。“不然开枪时的后坐力会伤到您。”
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调整好她的动作以后,他稍稍向后退开一些,可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杰里米说话时,薇薇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跳传来的轻微震动。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那时的薇薇安没有立刻躲开。她任由自己在那份温暖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越过靶场,怅然地望向远处碧绿的地平线。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体温也曾这样贴近她。那只苍白的手,指腹上带着常用羽毛笔留下的薄茧。
她曾经的雇主。
一位医生。
一个坚持独身,声称他们之间只应当拥有精神与智识陪伴的男人。
可灵魂与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薇薇安以前不相信。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她抚过银色的枪柄,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随后把手枪插进马靴侧面的皮套,沿着宅邸后方那条“消防楼梯”
下到了馬廄。
车夫和马夫才刚刚起床干活。听见脚步声,一名马夫抬起头,“先生,现在还不——小姐?!”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声张。
西尔弗和小布雷兹卧在干草上。听见动静,两匹马同时抬起了头。发现来人是薇薇安以后,西尔弗懒洋洋地把脑袋放了回去。小布雷兹却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把头凑向她。
“你昨天已经跑了一整天。”
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还没跑够吗?”
小布雷兹喷了个响鼻。
薇薇安笑了一下,又走到西尔弗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抚过母马的鬃毛。“嘿。想不想出去跑一跑?”
西尔弗动了动耳朵。片刻后,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天色仍旧昏暗,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宅邸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薇薇安一直很好奇,如果只玩耍而不工作呢?
她现在有了答案。不工作也许不会让人变傻,但会无聊。
她骑着马在伦敦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伦敦时,也穿着男装,独自骑着马。
那时她被这座城市吓了一跳。拥挤、肮脏、嘈杂、混乱,又充满危险。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不习惯,刚到城里没多久,钱包就被人偷走了。
如今,同样是一身男装,同样是一人一马,她没有了当初的忐忑。
她有钱,有产业,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只要她愿意,随便走进一家自己投资的店铺,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招待。
她不再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用莉斯的说法,她早就是一个伦敦人了。
可当年的她,目的明确:短期目标是去埃克塞特府寻找洛克。长期目标是找到牛顿,设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她没有目标。没有短期目标,也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人生是不是走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依然孤身一人。
一直如此。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斗篷与帽檐上,打湿了西尔弗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