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沃斯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夫人捂住嘴,一向沉静自持的科特沃斯先生,眼中也浮起了水光。
“科特沃斯先生,科特沃斯夫人……”
薇薇安有些慌了。“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还请原谅。”
“我的孩子。你什么也没有说错——”
科特沃斯夫人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你是……我的女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薇薇安手边的酒杯摔落在地。深红色的酒液溅开,碎玻璃散落在裙摆旁。
凯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蹲下收拾。
薇薇安一动不动。“什么?”
科特沃斯先生低声道:“我的妻子没有说错,您是她的女儿。”
科特沃斯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印记。“这个印记,就是证明。”
她哽咽着说。
科特沃斯夫人本名也叫达玛丽丝。她的第一任丈夫名叫小托马斯·安德鲁斯,在伦敦生活。
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于1650年,手腕上有一个圆形胎记。他们为她取名达玛丽丝。
女儿出生三年以后,托马斯·安德鲁斯去世。第二年,年轻的遗孀改嫁给拉尔夫·科特沃斯。科特沃斯对继女视如己出。
小达玛丽丝五岁时在继父科特沃斯的历书上看到水星符号,发现中央圆圈和自己的胎记很像。她缠着一名新来的女仆,要她替自己“补全水星”
。那名女仆用绣花针蘸着墨,在胎记上下刺出了几道线。
科特沃斯夫人发现后又惊又怒,请外科医生处理过伤口,可青黑色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一年以后,也许是因为这个印记,小达玛丽丝被人拐走。
夫妻二人找遍了所有能够寻找的地方,却还是没找到女儿。他们终于接受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亡的事实。
两年以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科特沃斯夫人将失踪长女的名字给了这个孩子:达玛丽丝。
薇薇安听完,嘴半天没合拢。她看了看眼前的科特沃斯夫人,又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年轻达玛丽丝。
“所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我不是孤儿?”
科特沃斯夫人一把将薇薇安抱进怀中。“你是我的女儿!”
薇薇安僵在夫人的怀里。
她不是这位夫人的女儿。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女儿是简,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而真正的简,在那场仪式中离开了这里。
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一个失去女儿十几年的母亲,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只是一个属于女儿的身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身体面对科特沃斯一家时,总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亲近,尤其是科特沃斯夫人。
身体始终记得自己的母亲。
此刻被她紧紧抱在怀中,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薇薇安的眼眶发酸。在无数个夜晚里,她都会梦见自己原来世界的父母。她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梦见他们喊她吃饭,梦见自己推开家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她。
她不敢想,在她失踪以后,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她注定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无法再见到自己的父母,那么她宁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只要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是记忆里的她。无论那具身体里,后来住着谁的灵魂。
薇薇安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
“所以……”
达玛丽丝站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你是我的姐姐?”
“是的。”
科特沃斯夫人恋恋不舍地放开薇薇安,仍紧紧握着薇薇安的手,“当初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印记。”
科特沃斯夫人眼中又浮起泪光。“可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知道过去……我害怕惊扰你。”
她闭上眼,“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说完,又抱住了薇薇安。
“姐姐!”
达玛丽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扑上去紧紧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被夹在母女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被这样充满爱的家庭接纳,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这不是她的家庭。
薇薇安不记得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从科特沃斯家的宅邸,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她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
回到家以后,薇薇安把自己关进书房。她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走动,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