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牛顿非常愤怒,也很失望。
他在给薇薇安的信里说他厌倦了这些无谓的沟通。此后,他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不再前往伦敦,也很少与薇薇安通信,又回到了从前那种隐士的生活。
莱布尼茨去年十月到过伦敦,牛顿却没有与这位将来和他齐名的宿敌见上一面,薇薇安感到遗憾。她也是后来听柯林斯说起,才知道莱布尼茨来过。
莱布尼茨这个时候也不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大人物,还是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青年,据说在和惠更斯学习数学。
那段时间薇薇安正忙于处理咖啡馆的事务。偶然的一天,一位熟识的客人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她与对方交谈了几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是数学家约翰·柯林斯。
薇薇安曾经替牛顿誊写过寄给柯林斯的信,幸好她当时没有露出自己的笔迹。
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她在伦敦的圈子和牛顿的圈子交集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布雷特先生”
的身份迟早会露馅,她必须赶在穿帮之前让布雷特彻底消失。
这是个多事之秋。
剑桥三一学院院长、国王牧师巴罗博士病逝,继任者约翰·诺斯教授,是诺斯男爵的小儿子。
诺斯没有任何财务管理的经验,自他上任以来,三一学院的财务状况迅速恶化。
薇薇安特意选了牛顿有课的时候去三一学院。
牛顿已经将教学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一年三个学期只开设一门课程。
薇薇安走进教室,里面还是一个学生都没有。牛顿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着公式。
薇薇安没有打扰他,悄悄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牛顿似乎早就习惯了,他一直没有回头,只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很多年前,薇薇安第一次来找牛顿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都说无论相识多久,印象里的人总是初次见面的模样。
薇薇安眼里的牛顿就是这样。
尽管他身上的长袍已经由黑色换成了教授的专属红色,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消瘦,眉眼间也添了些阴郁。在她眼中,他仍旧是当年那个在集市上遇到的年轻人,那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独自给她讲课的年轻学者。
薇薇安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讲台上的卢卡斯数学教授。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听牛顿上课了。也是她最后一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来剑桥找他。
这一年多来,除了应付生意上的麻烦,薇薇安想过无数次应该怎样向牛顿坦白。
可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结果。
牛顿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欺骗他。如果他知道,那个替他抄写信件、整理手稿,与他一起做实验的人,实际上是一个女人……
薇薇安不敢想下去。
她必须从牛顿的世界里消失,就当布雷特先生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英年早逝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她宁可让牛顿以为布雷特已经死了,也不愿让他知道真相。
至于以后……她会前往法国,也许在那里生活几年,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返回伦敦。
哪怕将来因为共同的朋友再次见到牛顿,那也是好几年之后了,她有把握让牛顿认不出自己。
教堂的钟声响起,沉重悠长的声音穿过窗户,传入空荡荡的教室。
牛顿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薇薇安。那双原本沉郁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喜悦。
“布雷特。”
他轻声唤道。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便再没有多少话可说。
薇薇安默默和牛顿走回宿舍。
一路上,牛顿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演算里,他手里握着手杖,走几步便停下来,用杖尖在地面上继续写那些薇薇安看不懂的公式。
路过的学生好像见怪不怪,远远看见他就绕开,没有一个人踩到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牛顿与威金斯合住的房间没什么变化:深红的家具,冷清的壁炉,堆满纸张的桌面。只是东西比从前更陈旧,放在窗边的棱镜不见了,窗边摆着一只不大的木盒,里面装满了钱币。
牛顿将一杯茶放到桌上,随后整个人陷进了深红色的长椅里。
“谢谢。”
薇薇安端起茶杯。不出意外,茶是凉的。
“威金斯呢?”
“几天前走了。”
牛顿神情倦怠,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走了?他不是学院的研究员吗?”
“他最近不常住在这里。”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空了不少,许多日常使用的东西不见了。
“为什么?他在忙什么?”
牛顿没有回答,抬眼问她:“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