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初次见面时,他正研究一种改进枪管结构的新式手枪。后来,图瓦纳尔邀请洛克与薇薇安去他的宅邸做客,向他们展示他收藏的各式火器,那些手枪来自不同国家,有些还按照他自己的设想改造过。
墙边的柜子里整齐摆着枪管、弹簧、击锤与尚未组装完成的零件。薇薇安对其中一把尺寸较小、结构精巧的手枪很有兴趣。
图瓦纳尔立即找来纸笔,测量她的手掌和手指长度,又问她惯用哪只手,希望将枪藏在哪里,以及能够接受多大的后坐力,答应要为她设计一把足够小巧、又便于携带的手枪。
在法国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聚会,拜访,书信,晚餐,舞会,看剧……
薇薇安第一天晚餐时感到的冷落好像只是她的错觉。洛克给她做翻译,将她介绍给每一个他认为值得认识的人。他没有让她独自坐在陌生人中间,也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默认她只能在旁边安静倾听。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可薇薇安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
他们会在聚会上并肩而坐,会在回去的马车里讨论刚刚听到的观点,也会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交换一个短暂的吻。
可只要夜色深了,洛克就会离开。
有时是他自己主动告辞,有时是把薇薇安送回房间,他再克制而坚定地转身走出去。
后来薇薇安从德·洛奈的房子搬了出来,单独租下一栋房子居住。
洛克依然从未留宿过。
无论他们前一刻靠得多近,他总能在最后一刻停下来,低声说一句“早点休息”
或者“晚安”
,然后毫不迟疑地出门。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植入了什么芯片或者程序,他明明也是有欲望的,怎么就能如此克制?
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和洛克谈过,他们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洛克认为激情会妨碍理智,而她因为大卫留下的阴影迟迟没散,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接受亲密的触碰。等到大卫被处死,她也终于摆脱了心魔,伦敦的局势又接连动荡,洛克前往法国避难,她则留下接受审查,处理生意,就这样两个人不断错过。
他们从没有住在一起过。
从前薇薇安只是觉得洛克害羞,或者有某些难言之隐,加上后面又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忙得无暇顾及,也就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不能不在意了。
那天晚上,他们乘坐马车从剧院回来。洛克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出里,一路都在谈论剧情。到了薇薇安的住处,莫莉送上温酒,洛克又提起去凡尔赛宫见到路易十四的经历,称赞凡尔赛宫的喷泉。
这些事情,他之前都在信里写过。
薇薇安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洛克喝完一小杯淡啤酒,看了一眼挂钟,站起身,“已经不早了。”
薇薇安也站了起来,拉住了他。“洛克,我想和你谈谈。”
见她语气严肃,洛克坐回长椅。“好。”
他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薇薇安在他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
“你之前写信希望我们在蒙彼利埃定居。我想问,你想象中我们会过怎样的生活呢?”
“和现在差不多,我们一起读书、聊天,拜访朋友,观摩实验,天气好的时候出去骑马,打理花园,种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洛克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些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薇薇安有些感动,洛克描述的场景听起来很美好,平静而充实,但里面没有她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她真正想问的那一部分。
“我是说……”
这件事比她想得更难开口。
这个时代在性的态度上充满矛盾。
一方面强调节制与贞洁。学校的院士研究员不能结婚,修士和神职人员要保持独身,禁欲是美德,婚姻被视为无法坚持禁欲者的合法释放欲望出路,通奸、婚前性关系都可能成为教会法庭审理的案件。
可另一方面,圣公会的牧师和天主教不同,可以结婚生子。妓院也生意兴隆,下流玩具和壮阳药物畅销,贵族在妻子之外豢养情妇也是公开的秘密。
社会要求体面的女人守住贞洁,很少对男人提出同样的要求。
而同样是女人,贵族女子的贞洁更多和家庭荣誉相连,一旦出现丑闻也会被掩盖,送到乡间或者国外另做安置。而平民女子没有钱和家庭收拾残局,一旦被抛弃,生活会更窘迫。
洛克是严格的清教徒,这让她的问题变得更难开口。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她准备从他们的关系入手。
洛克一愣,他看着她,“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这个模糊的回答没有让薇薇安满意,“不,我不知道,我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什么人。”
这话听上去好像她在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