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环顾四周,给出评价。“很安静。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离泰晤士河很近,却看不见河。”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泰晤士河有多脏吗?”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片建筑,“看那,皇家铸币厂,从那里的楼上能看见河,因为高,也闻不到臭味。”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补充:“假如有一天,你想离开象牙塔体会伦敦的热闹,不妨去那里工作,到时候,我的咖啡馆随时欢迎你。”
牛顿对她的调侃并不生气,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侍者送上饮品与甜点。薇薇安将茶推到牛顿面前,自己端起咖啡。
“说起来,你真的太厉害了。柠檬味、口感清淡的饮品,果然在夏天格外受欢迎。我敢说,按照你的模型,我什至能预测今年冬天会流行什么。”
在牛顿面前,薇薇安从不吝惜赞美。
牛顿垂下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薇薇安望着他出了神,端着咖啡忘了喝。这已经是短短几秒之内,她第二次看见牛顿笑了。
薇薇安早就发现真实的牛顿与教科书上的画像很不一样,他当然会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情,不喜欢社交,也不会情绪外露地放声大笑。
可牛顿在生活里其实经常微笑,收到别人赞美时,还会害羞。
也许是剑桥职位危机的解除让他安下心来;也许是春天的那次伦敦之行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几个月后,当牛顿又一次来伦敦,他提前在信里通知了她。于是薇薇安有充足的时间变成“布雷特先生”
。
这让她心情复杂。她很高兴牛顿和她的友谊更近了一步,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拜访朋友;可如此一来,她又担心起自己的秘密。
她可以在伦敦和剑桥有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个身份,但无论这个时代信息多么闭塞,她也做不到在伦敦同时有两个身份。
伦敦塔的咖啡馆还能应付牛顿偶尔的来访,可次数多了,一定会穿帮。更何况牛顿在伦敦的朋友也是皇家学会的会员,学者圈这么小,牛顿的圈子已经和她的有交集了。
她认识胡克,奥尔登堡也认识洛克,还有波义耳,早在她给洛克当助手的时候,就在洛克的引荐下参观过波义耳的实验室,如今波义耳也和牛顿见面了,如果这些人某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到时候她要以什么身份在场呢?
好在眼下她还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牛顿此次来访另有目的。
牛顿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我需要更多水银。”
“我亲爱的教授。”
薇薇安放下杯子,苦口婆心地劝,“你需要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药用或者其他正当用途能够解释的范围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好吧。其实你只需要写一封信给我,不必自己跑一趟。我会派马车把你需要的东西送到剑桥。”
等等,她不是在劝他少接触水银吗?怎么跑题到他需不需要亲自来伦敦这件事上了。薇薇安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我必须提醒你,接触太多水银是会中毒的。”
“我会密封,而且不会过量使用。”
“这不是过不过量的问题,是蒸气。你把它加热以后,吸入的气体会损害你的身体。”
牛顿的目光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发里的水银把我带到了这里!
薇薇安在心里咆哮。
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知道。”
她强硬地说,“在身体方面的建议上,你相信我,不会有错,你还是做点安全的实验吧,比如你的光学研究?——不需要戳眼球的那种。”
看来牛顿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错,他不但没有疑心病发作,也没有反驳薇薇安的打趣,只是望向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主动谈起了自己的研究。
“我正在写一篇假说。”
牛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用来解释光的性质,也是我之前几篇论文中讨论过的问题。”
“假说?”
薇薇安歪了歪头,调侃他。“所以你现在接受这个称呼了?我可还记得你以前特别反对这个词。”
牛顿耸了耸肩。“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对的。我注意到许多大师满脑子都是假说,他们认为一篇论文必须附带假说才能展开论证,离开假说,就不能单独讨论光与颜色。”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有些人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有附上说明,他们才能理解。既然如此,那就把这种说明称作假说吧。”
Virtuosi,大师,博学家。这是一个薇薇安在现代都没怎么听过的词。她听洛克使用过,但洛克用这个词形容别人完全出于尊敬,不像牛顿这样,刻意加重语气,讽刺意味满满。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出来。牛顿那副孤僻冷淡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淡淡的冷幽默。
她想起牛顿写给胡克的那句著名回复:
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忽然有冲动当面问问牛顿:这句话究竟是无心的形容,还是有意的讽刺?
但她不确定牛顿此时有没有在信中写过这句话。如果写过,牛顿一定会怀疑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胡克将私人信件的内容告诉了她,那就意味着她与胡克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果还没写……
无论哪一种,解释起来都很麻烦。薇薇安只好把好奇心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牛顿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胡克先生的住处拜访他,我想和他当面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