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洛克的手。
“你上次不是问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像这样,我们可以长时间单独相处,不爱上别人,也不必结婚。这样的感情,不健康吗?”
洛克的脸红了,没有说话。
薇薇安继续道:“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身体想要吃什么,最好的方法不是强行压下去,而是顺其自然。如果我们产生了同样的感情,并且都很难控制,那就说明这是自然的,不该抑制。”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止一次说过,我对你产生了感情。我想要你,要你的陪伴,也要你这个人。”
她终于将藏匿在心底许久的欲望,说了出来。
洛克的脸红了,他偏过脸,“可我做不到。”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可薇薇安还是听见了。“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的情感是相互的吗?”
“正因为是相互的,所以才不能这样。”
洛克慢慢从她手中抽回手,“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助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他两只手抓住两边的桌角,宣判一样道,“我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而我也无法控制地产生了对等的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道德的。”
洛克的声音艰涩,“爱略特,你是在生命有危险的时候遇我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产生感情的,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十几岁。我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这本身就是罪。”
说完,他把头埋进臂弯,陷入深深的自责。
薇薇安忽然明白了洛克这些日子以来对她反反复复的态度,为什么他很关心她,可当她靠近,他又远离。
她不排斥年龄差很大的感情,可前提是,不能有权力差。
三十岁和四十岁,四十岁和五十岁的两个人相爱,都没问题,年龄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留下的刻度不同。
可二十岁和三十岁之间,不仅是年龄差,还有权力差。一个是已经进入社会、拥有资源、经验和判断力的人。另一个,还没有完成社会化,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二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短短几年工作经历,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薇薇安工作之后回头看学校里的自己,都觉得那时候的她傻得可怜。如果她愿意,可以轻而易举地拿捏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三十多岁成熟之人的人生阅历,对于二十岁的人,几乎是碾压,甚至前者可以塑造后者的人生观。洛克说得没错,她认识他的时候,爱略特小姐这具身体的生理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可薇薇安不是二十岁。
人们总是幻想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该有多好,却从来没人告诉她,由此产生的认知差、伦理差、又该如何处理。
困扰洛克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她爱上他,是因为在十七世纪,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现代气息的人。他尊重她的选择,不会轻易把一切都归于神迹或者命运,认可人的自由意志,他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和她是同频的。
她爱上他的时候,不是一个懵懂少女,也不是被洛克塑造出来的学徒。她有过漫长的教育经历,也有工作经验,知道成年人如何判断自己的感情,不会把感激误认为爱情。
可这些,她都不能告诉他。
他一定无法接受。她也解释不清。
薇薇安走到洛克身边。“洛克先生,你觉得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爱上你的,所以你背负了很重的道德包袱。”
她俯下身,轻轻拉下他抱着头的手,让他看着她,“可是我不是十七岁爱上的你,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不再是你的学徒、助手,抄写员,我有自己的判断。”
洛克沉默不语。
“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薇薇安倒了一杯茶。“你一开始说,感情是不健康的,后来又跑掉了。今天又说,这是不道德的。”
她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可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洛克低头看着那杯茶,轻轻摩挲茶杯,热度透过瓷器,慢慢传到掌心。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人有时候,是看不懂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曾经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学徒产生感情,也不允许自己对她产生感情。
他不排斥爱。但爱是对上帝、对真理的渴望。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把这样的渴望投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人是有限的。如果把无限的渴望投射在有限的人身上,最后一定会失望,还会失控。
可是信仰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无论怎样控制自己,理性也无法完全控制情感。比如那天,她提出要和他“在一起”
,她说会追求他,他震惊了。他一向知道她大胆,却没想到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想象。
他当然知道她并不想和他结婚。他自己对违背自由意志的婚姻也并无兴趣。
他用最后一点理智逃离。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恐怕就会当场答应下来,甚至会失去最后的克制,将她拥进怀里。
他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
“若你消除闲暇,丘比特的箭便会失效。”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如是说。
他试过印证这句话,结果却恰恰相反。不管怎么忙,丘比特的箭依然有效,有效到胡克提起要去乔伊斯咖啡馆,他竟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看到她为了艾米丽连夜出城,他什么都没想,一边派人跟着她,一边回去找沙夫茨伯里伯爵借人。
伯爵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那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但多年的信任让伯爵什么都没问,干脆地同意了他带着府上的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