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黑暗归于黑暗,叫魔鬼离开身体。”
牧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种指示,角落里有个老妇人接上了那句祷文,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刚才被打断的祷告声重新聚拢,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薇薇安,口中念着同一句话。
薇薇安耳膜里全是鼓点,她握紧拳头,环视四周。
谷仓角落里,一把木椅上绑着一个少女。少女低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颤抖。
“艾米丽!”
薇薇安扑过去。
牧师刚要阻拦,杰里米的刀已经横在他身前。门口几个村民看了看外面那几匹马,没动。
薇薇安蹲下身,撩开女孩的头发,颤声呼唤,“艾米丽!”
可那不是艾米丽,而是一个和艾米丽差不多年龄的少女,有着同样的金发。她嘴唇干裂,眼神混沌,脸色惨白。看清薇薇安不是村里的人,眼里浮起一点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薇薇安回头问。
没有人回答她。
村民结束了祷告,慢慢靠拢过来,开始吟诵。
薇薇安直起身,脊背发凉。她去过教堂,也听过教堂里的唱诵。在羽管键琴的伴奏下,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里,那种唱诵曾让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动容,一种对人类试图超越有限的一生,向往无限的感动。
可此刻在谷仓里的唱诵传入耳中,却如魔音穿脑。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一股莫名的恐惧漫上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杰里米就站在她身旁,洛克带来的人也守在门外,此刻她没有受到人身威胁,可掌心里全是汗。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像是眼前的场景触发了这个身体的本能,在她的意识穿越之前,这具身体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在害怕同样的东西。
椅子上的女孩忽然抽搐起来,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呕吐出来,整个脸都扭曲在一起。
人们不为所动,吟诵仍在继续。一个壮汉上前,按住少女的肩膀。牧师走到她面前,在女孩的额头,脸颊和下巴上划出十字。
“你在做什么?”
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许多。
吟诵声停了。谷仓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她。
“祈求主,将恶魔从她身体里驱逐出去。”
牧师平静地回答。
“这明明是虐待!”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看见杰里米手里的刀和门口那些披着斗篷的骑手,没有继续靠近。
牧师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看向薇薇安,“这一类的鬼,若不祷告禁食,就不能赶它出来。先生,你有异议吗?”
这句马太福音的原文,薇薇安还真不能直接反驳。毕竟在圣公会的背景里,“不信上帝”
是很严重的罪名。
虽然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几年了,也渐渐习惯了比现代浓厚得多的宗教气氛。但伦敦很少有人拿着经文当依据和她讨论事情,在现代更是没经历过,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一直在门口的洛克走上前来。“我们没有异议。但是,既然是驱魔,请问先生有哪位主教的许可?”
谷仓里安静了一瞬。
牧师皱眉,“这是为了拯救玛丽的灵魂。”
原来那个女孩叫玛丽。
“没有许可的驱魔,是不被教会允许的。“洛克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圣经。“想必阁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他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是想拯救这个女孩,可不可以让我们试试?”
牧师一愣,语气终于松动下来,“你们?除了禁食和祷告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笑的是,牧师居然说对了。这个时代用来治病的常用方法:催吐、排泄、放血、禁食,和眼前这些异端教徒所谓的“驱魔”
,区别也不大。
不过至少,医生不会把病人绑在椅子上。
薇薇安示意杰里米。杰里米俯下身,刀锋一挑,麻绳断开,玛丽栽倒在杰里米怀里。
牧师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洛克,最后目光落到门外那些人身上,终于点了点头。
玛丽是一个农户的女儿。忽然有一天,一家人开始不舒服。父亲、母亲和弟弟都觉得恶心,腹痛。玛丽的情况最严重。第二天,她说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夜里睡不着。第三天,她开始抽搐,呕吐,说看见火,家里的墙在动,墙上还有很多人影。
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天。村民恐慌起来,于是找来了村里的牧师克劳瑟先生。克劳瑟先生认为,玛丽的症状是上帝降下的惩罚,是恶灵进入了她的身体。
薇薇安并不意外村民接受了这种解释。她在伦敦流落街头的时候,见识过人们在没有希望也没有物质条件的时候,是怎样的轻信。不然,当年大卫他们也不会骗了那么多人,屡屡得逞。
当务之急,是找到玛丽的病因,治好玛丽。
薇薇安的初步诊断是癫痫,或者某种毒物引发的神经症状。她低声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洛克,洛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问玛丽的父母。“我们可以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人群前排的老妇人是玛丽的母亲,听见洛克这样问,她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丈夫点头,她也点头同意。
一路上薇薇安了解到其他村民没问题,只有玛丽这一家人发病。既然不是群体性疾病,就排除了水源污染,或矿物辐射的可能,问题多半是他们一家接触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