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晚了”
是指什么晚了。她的大脑飞快转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后来洛克对她的照顾、关心,就不是出于对一个年轻男性下属的欣赏,而是因为知道她是女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误会了,洛克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一种莫名的欢喜包围了她。至于为什么发现洛克可能喜欢女人,会让她如此狂喜,薇薇安暂时没去想。
敲门声响起。彼得推门进来,提醒洛克该回埃克塞特府了。晚些时候,他还要同几位大臣会面,并参加祷告。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房间里也暗了许多。
原来时间真的是相对的。和有些人相处,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年;而和另一些人相处,一下午却短得像一秒。
心情轻快起来的薇薇安披上外套,把洛克和彼得送到门口。
马夫托马斯牵着两匹马等在院前。薇薇安站在门边,目送二人策马离去。转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见托马斯在那似乎有话要说。
“先生,有件事……”
骑士桥这处宅子,现在没有别的仆人了,只有马夫托马斯还在。他的家离这里不远,照看马匹多年,也和马处出了感情。只是今日看见“布雷特先生”
在夏天仍穿着高领衬衫和厚外套,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合格的仆人,从不过问主人的私事。更何况,他现在有另一件事操心:那匹极其珍贵的安达卢西亚马,西尔弗。
这么名贵的母马,成年之后,按理该配种。去年夏天,西尔弗就表现出合适的周期。一开始主人不同意,后来见西尔弗确实对公马产生了兴趣,才松了口。
一般的母马到了时候,配种并不复杂,约好日子,牵去种公马所在的馬廄即可。
可西尔弗不一样。它那几日确实不安分,却又不是什么公马都愿意搭理。
托马斯替它挑过几匹名贵公马。骨架、毛色、血统都很出色。可西尔弗顶多闻一闻,便嫌弃地甩甩尾巴。若是看不上,甚至直接别过头走开,连多闻一下都不肯。
这可愁坏了托马斯。他当了多年马夫,见过的名贵马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脾气的“小姐”
。
西尔弗平时就骄傲,认主,不轻易亲近别人。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它竟然也认马。
而且母马这个阶段很短。几天后,西尔弗就恢复了常态,不愿接受公马。下一个周期又要等很久。
这次从外面回来后,西尔弗又有些躁动,尾巴也抬得频繁。托马斯正盘算着还能去哪家问问合适的种公马,正巧洛克先生和彼得来访。
他牵着洛克先生那匹红栗色马经过馬廄时,西尔弗忽然竖起耳朵,往前探了探脖子。随后,它竟冲着那匹马轻轻喷了个响鼻,还隔着栏杆,主动去嗅那匹马的鼻子。
这让托马斯犯了难,他只能把这事向布雷特先生汇报。
听完托马斯的难题,薇薇安莞尔。
她还以为上次在牛津,洛克那匹“索雷尔”
逼停了西尔弗,西尔弗会记仇。没想到,西尔弗反倒对索雷尔印象很好。
“既然西尔弗喜欢,就听它的好了。”
薇薇安说,“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面露难色。“西尔弗是喜欢,可是洛克先生的马……是一匹阉马……”
薇薇安笑出声来。
也对,索雷尔跟随洛克多年,她第一次见到洛克时,他骑的就是它。那匹马和主人的性情一样,脾气温和,情绪稳定,适合日常骑乘,确实不像种马。
“没事。回头再给西尔弗选几匹,任它挑好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托马斯看着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主人什么都好,对仆人宽厚,还把从前的马童送去当学徒。
就是有时候宽厚过了头,连一匹马也纵容成这样。
薇薇安料理好骑士桥那处房子,思绪又飘回了那只坏掉的怀表上。
表盘碎裂,可指针还在走。最下面那层用于显示数字的结构,已经不可能修复。可她仍旧抱着一点希望,至少能把它保留下来,当作一只普通怀表继续使用。
这是她来自现代的证明,也是她对那个时代最后的念想。
可惜,她接连拜访了几家钟表店铺,都失望而归。
这个时代的钟表制造,仍以大型座钟和挂钟为主。那些大师擅长制作结构复杂的钟,却没有修理怀表所需的精密手艺。
那些钟表匠看了又看,最后都遗憾地表示,无法修复,他们不敢碰下面那一层。
薇薇安和女仆安妮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我可以看看您的怀表吗?”
薇薇安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双大眼睛,目光温和。她好像在钟表匠公会见过他一面,也许是某位学徒,或者还没能独立开店的匠人。
薇薇安把那只坏掉的怀表递给他。
男人双手接过,低头看得格外仔细,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指腹绕过碎裂的表镜边缘,又停在裂开的表盘上,很久之后,他才将怀表还给她,神情里带着遗憾。
“很抱歉,我修不了它,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说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