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他这个抄写员是个女子,他对她就充满了保护欲。一个女子怎么能独自骑马去剑桥呢?至于这种保护欲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探究,也不打算探究。
一名讲授道德哲学的教师,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小十几岁的学生产生越界的情感。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对学生的关怀,和对那些在牛津教过的学生,没有本质区别。
他一直有记录的习惯,学生的姓名、情况,他都一一记下,也会与他们的家庭保持联系。他喜欢与人交谈,不同的年龄,性别、背景,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他从未如此重视一个人的想法,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她,会怎么说?
起初,他并没有把对她的特殊感情当回事。他有许多女性朋友,他习惯倾听,也习惯交流,她们都当他是很好的聊天对象。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那张因连日奔波消瘦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点,反常的心疼。
这种感情,好像比对学生多了一点……但多在哪呢?
人们会对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产生某种怜惜之情,投入越多,就越关注。他对她,大概也是如此。
一定是这样。
他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最初她几乎不识字,但很快能流利地阅读、抄写。在他教过的学生里,她是进步最快的。
他很珍惜她——从一个老师的角度。
窗外鸟鸣声仍在继续,阳光滑到了桌子下面。
薇薇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她女扮男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她的来历。当然,也没有提起她怀疑他对布雷特产生感情的部分。
“我知道这个行为非常恶劣,洛克先生,我欺骗了您,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保证,我会用真实身份示人。”
她停下来,忽然有些迟疑。简·爱略特,是她的真实身份吗?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洛克跟珀西一样,以为布雷特是男子。她必须澄清这个误会。
“洛克先生,我真心请您原谅我。”
她说得严肃诚恳。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那么,布雷特这个身份呢?”
“我会让他消失。”
虽然她回答得很坚定,但她没有承诺具体时间。至少冬天之前还不行,“布雷特”
还有大把煤炭交割单等着出手。
“很好。那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薇薇安眨眨眼,问他什么?喜欢男人的事情?那可是对绅士名誉的毁灭性打击,就算他可以坦白,她也绝对不会提。
“没有。”
她摇头。
洛克沉默了一会,又问,“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没有了。”
他垂下眼,“那么,我原谅你。”
“真的?”
“是的,只要你恢复本来的身份,不再伪装。”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珀西的影子,同样的苍白、瘦高,也同样的……有着不被允许的情感。
至少,她没有再留下遗憾,终于不用戴面具了,她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伸手向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杯子拿起,“茶凉了,给你换一杯。”
洛克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去拿茶壶,薇薇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您是我的贵客,哪有让您倒茶的道理。”
她摇响了黄铜手摇铃。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叫玛莎的侍女,而是彼得。
彼得极其规矩地向洛克低头行礼,“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洛克收回手,“请给爱略特小姐换一杯茶。”
“好的,先生。”
彼得应声上前,动作熟练地重新倒了茶,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杯子递到薇薇安手里。“小心烫,”
他低声提醒,“昨晚你还喊胃疼。”
说完,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洛克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切,在彼得走向床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两步。“爱略特小姐,医嘱我已经交代过,告辞。”
彼得转身,替他拿来帽子,恭敬地拉开房门。
洛克在门口停留,像是想起什么。“你留在这里,彼得,保护爱略特小姐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