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道,“有限责任条款。”
“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解释,她放下羽毛笔,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彼得也退到她旁边,跟着一行一行读下去。
“伯爵没让你签一个什么债券吗?我听洛克先生说,贵族投资平民产业,都会签一份双倍金额的欠款文书,保证本金安全。”
“没有。”
彼得继续往下读,一脸震惊。
“契约订立之日起五年内,无论何种不可抗力——包括且不限于战争、破产、任何一方死亡——该笔资金不得以任何方式抽离或清算。”
他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吗?这么苛刻的条款,他怎么可能签?”
薇薇安这才看向他,“所以才要拜托你去试试看呀,”
她眨眨眼,把羊皮纸交给彼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彼得还是兢兢业业地带着这张羊皮纸去了诺森伯兰宫。
他回来得很晚,带回了乔斯林·珀西签名的那份契约,还附带一张有着半月形火漆的私人便笺,上面字迹狂草:
“布雷特,你的契约写得像个威尼斯高利贷商人。”
薇薇安可以想到他一脸刻薄嘲讽的表情。不过,能让在顶级法学院学习过法律的诺森伯兰伯爵给出这样的评价,她当成是对她的褒奖。
尽管如此,他还是——如彼得所说,签了字,又拔出随身的匕首,在两份契约中间划出一道波浪形切口,自己留下半张,将另外半张让彼得送回给她。
珀西的讽刺不是没有道理,薇薇安的契约除了写明每季度的利润结转方式,以及资金锁定期条款,还规定了近乎苛刻的退出机制:
若经营方(威廉·布雷特)意外死亡,本合伙关系不视为终止,出资方(乔斯林·珀西)仅有权按原定比例抽取利润,但无权干涉酒馆的日常经营与人事安排。酒馆的实际管理权将自动过渡至塔弗纳先生和女儿。
相应地,若乔斯林·珀西意外死亡,酒馆经营收益则归其指定的遗产继承人所有。
若合约主体发生变更,另一方拥有全部股权的绝对优先购买权。
当初她写下这些条款,考虑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威廉·布雷特”
不复存在,酒馆可以继续由莉斯和父亲经营,不至于被收回或转卖。
至于珀西那一侧的退出机制,不过是出于对等原则,顺手加上的镜像条款。薇薇安从未把那一条当回事。
没想到,如今她还留在这个世界,而这条镜像条款,却先一步生效了……
薇薇安收好羊皮纸,和刚才整理好的账目放在一起,又找出那封“通行证”
——珀西为了应对治安官写的亲笔信,证明西尔弗是他借给她的。这段时间她从没遇到麻烦,那封信也一直没拆开,火漆完好如初。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小巧的嵌银火枪,指腹在金属上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没用晚餐,而是去了馬廄。
马夫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西尔弗仔细清洗干净,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西尔弗前蹄不停地刨着地。
回到伦敦之后,她就没有再骑过它,不想加深人们对“布雷特”
的印象,也不想太过招摇。
她把西尔弗牵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冷风裹着雨丝,薇薇安裹紧外套,明明已是夏天,却透着冬日的寒意。
雨点渐密,在眼前织成一层薄雾。雾气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枯枝上。
“乔斯林……”
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人影便在雾气中散开了。
脸颊传来一阵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西尔弗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
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西尔弗,明天你就回去了……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西尔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它轻轻打了个响鼻。
“你知道吗,你的主人有时候很蠢,”
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他推荐的那些酒,我根本不敢卖,还有,那个萨克酒,太甜了……不过……有几瓶确实不错。”
那天,带有珀西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玫瑰酒馆门外,里面搬出成箱的法国庞塔克红酒,勃艮第红酒,还有加那利萨克酒的时候,不只是伙计,薇薇安的下巴也差点掉下来。
这些酒,在伦敦,是大贵族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他就这么一箱一箱送来……也不想想一个剑桥的小酒馆怎么消化这些昂贵的货物。
更不用说,瓶身上还印着珀西家族的族徽,有的甚至还环绕着他名字的缩写和定制的年份……
薇薇安一瓶都没敢在店里摆出来,只偷偷尝了一点,不得不承认,不愧是顶级贵族,品味一流。她盘算着,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品酒,再顺便从他那多打探一些好酒的渠道……
还有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