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看向许清淮,“你为什么杀她。”
许清淮早已打好腹稿,只说仇鸾视她为眼中钉,于府中造谣她的清白,又意欲夺她手中的管家权,日积月累,她一名门贵女,凭什么要忍受这等腌臜气,但裴衍抬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瞳仁里带着一点精光。
“让我猜一猜,你当着我的面都敢杀她,她今日非死不可,对吗?”
许清淮心中一寒,垂头不语。
裴大郎君浸淫官场数年,多少诡谲人心、阴谋诡计都能如履平地,不仅在于他有强大的后盾,更在于敏锐到发指的政治觉悟,于微妙之间,于毫厘之间,探查、把握一线生机,当下亦如是。
“她不是第一天进府,你也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明知会给许氏带来杀身之祸,你”
今日”
还要杀了她,”
裴衍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字一顿,“今日,是家书?”
“与家书有什么关系!”
许清淮飞快反驳。
裴衍见状,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许清淮立刻反应过来,她中了言语圈套,说错话了。
“看来有关系,”
裴衍饶有兴致地继续道,“家书里有阿娇,是不是。”
许清淮面色凝重,不敢回答,怕又中了圈套,反正那封家书已经烧了,只要她抵死不认,大郎君又能如何。
“你这是默认了。”
裴衍道。
许清淮:
“你与阿娇情谊颇深,家书中偶有提到,也实属平常,你却偏偏要遮掩,这便不寻常。”
“甚至生了杀心,”
裴衍指着地上的仇鸾道,“因为那封家书被拆了,你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上面写着阿娇的消息,所以急着灭口,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许清淮脖子一撇,倔道:“阿娇五年前就死了,哪里还有阿娇的消息,大郎君吃醉酒了罢。”
裴衍倒真是醉了,沉醉于这春夏之交的月色,他轻笑一声,“许清淮,若这番拙词能骗得到我,这大郎君拱手让你做如何。”
话落,他收敛了笑意,眸色沉沉压了过去,“你的家书从凉州寄来,我若要查,一个大活人插翅难飞,你想瞒都瞒不过去,反而要搭上你许氏上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重千钧,压得许清淮喘不上气,心如擂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所言句句属实。”
裴衍很轻地“啧”
了一声,怎么跟阿娇一样倔呢,恰好暗卫回来覆命。
“并未寻到家书,侍女说许氏看完就烧了。”
事出有异必为妖。
裴衍愈发肯定,那封家书上写了阿娇的消息,虽不知阿娇是如何生还,但这不重要了,只要人活着,活在这片国土上,就算上天入地,他都要将人寻到。
但若人在凉州,倒是颇为棘手,最新河西的奏报上来,凉州疫病严重,城外流民遍野,城内人心惶惶,凉州知州更有私自逃生之念。
必须尽快将人寻到。
裴衍起身,居高临下地对伏在地上的许清淮道,“不用你开口,我也能寻到人,五年都等过来了,我不急,权当与阿娇玩了一场你逃我追的小把戏,但你不一样,你得搭上许氏满门,自今日起,每日我斩杀你许氏十人,直到我寻到阿娇为止。”
话落抬步便走。
“大郎君!”
许清淮直起身,厉声呼道,“岂可连累无辜!”
裴衍步履未停,低沉的嗓音随风而来,“我对许氏一向不宽容,你和你哥哥就是前车之鉴。”
许清淮双眼通红,唇瓣泣血,被逼到绝境之处,她含泪咽下苦果,低低伏下身去,“人在凉州。”
裴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口憋了五年的浊气。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诈完人的裴衍心花怒放,瞧着生不如死的许清淮,杀人诛心般道,“我只教了仇鸾几个字,许既明书道一流,她看不懂的。”
许清淮:!!!
如遭雷击,目恣欲裂,妖孽啊,她简直就是作茧自缚的天下第一的蠢人。
裴衍当晚就拟了驰援西北战事的折子,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又调配裴氏府兵、暗卫,集结数千人,次日浩浩荡荡,亲下凉州。
陛下看到那封请命折子时,尚不知昨日裴国公府里发生何事,还当西北战事出了差池,立刻招来兵部尚书细问,尚书亦是一头雾水,“想来大郎君消息灵通,又不愿陛下为战事扰心,这才身先士卒,远赴凉州。”
裴衍率领百人骑兵先行,一路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十来日的工夫就到了陕西地界。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两日前才得知大郎君来西北的消息,不巧下头又有消息来说凉州知府私自潜逃,王长信焦头烂额,一边着急派人临时接管凉州城,一边一边又调拨陕西路财库存银,备下各项支用,只求周全侍奉,以免触怒裴衍,连给大郎君准备的临时落榻地儿,都是金雕玉琢的富贵居所。
谁知裴大郎君不走寻常路,并未落脚长安会见陕西各级官员,竟直奔凉州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