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怪深情。”
大郎君冷讽一句。
裴璨勉强挺直腰背,跪在暗红织金锦毯上,“郎君明鉴,裴玦隐匿多年,背弃主上,是我等的耻辱,我与裴玦相交数年,竟半点未发觉其逆心,是属下失职,一想到这,我就心如刀绞,恨不能一醉方休。”
大郎君自不会轻巧地被这些话搪塞过去,但一向跳脱孩子气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属难得,裴衍一摆手,让人起来了。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若办不好,你就在裴玦边上挖个坑,自个儿将自个儿埋了,也算兄友弟恭。”
裴璨知道裴玦埋在哪儿,还是他亲手埋的,埋的那日他带了一兜子的热包子。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他一边给人烧纸,一边红着眼碎碎念。
“你也真够忙的,一手托两边,既要打理大郎君麾下暗卫,又要兼顾太子那头,一日也就十二个时辰,怎么办到的啊?都不睡觉吧?现在好啦,有福了,天天躺在这睡觉啦。”
裴璨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瞧着那小土包,“这包子和你当年给我的那个,味道很像,你就万幸吧,当年捡了我,否则死了都没人给你埋地里。”
“你说说你,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京城是郎君身边的大首领,何其风光,最后就落这么一个土馒头,你亏不亏。”
“你是死利索了,却给我留了个累赘,你也真不客气,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吧,”
裴璨转头望着青翠远山,绵白流云,“但也正好,好好身体欠佳,裴钰的儿子正好捡来给我们当儿子。”
说到这里,他流着泪,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姓都不用改,想是生来就要给我当儿子。”
裴璨知道这事瞒不过大郎君,他也不会瞒着大郎君,但他主动要说时,裴衍却抬手,不让他言,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阿娇自那晚见过徐天白后,虽犹是伤心委顿,但李成月在一旁瞧着,她的双眸不再空洞无神,吃得下,睡得着,潜心用功,显然已好了许多。
且阿娇最近还做起了女红,姜黄色的一块绸缎,寻了白丝线,平日看书累了,就拿起针线绣上几针。
“你这绣得是白鹤?”
李成月不大肯定,白色的鸟,双腿长长的。
“嗯,白鹤。”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她的女红远不及她的医术,绣了拆、拆了绣,总算在六月末绣好。
公主出京是在七月初二,这日宣和堂里人来人往,阿娇在里间坐诊,并未去送行。
宣和堂好似日日都有人盯着,想来是裴衍的眼线,她不愿再给彼此惹事端,便悄悄托小苓儿帮她把香囊送给徐天白。
小苓儿吃着阿娇给的甜蜜饯,一路蹦蹦跳跳往城门口去,西市热闹,车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
她没留神,冷不防被一名路人撞个正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高大男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真是好没礼貌。
小苓儿摸了摸兜,好在香囊和蜜饯都在,又蹦蹦跳跳地继续往城门口去。
公主府内,都监大人已将一切打点停当,他自小就服侍公主,叶将军故去后,他就跟着公主到了京城,不论是在皇宫还是在公主府,都监大人都替公主管着家。
如今他已年过半百,昔年他牵着进京的小姑娘,如今却只能躺着被抬归故里,他抬袖擦了擦眼睛,提着一盏灯笼去寻徐郎君。
徐天白静坐亭中,身形清瘦,亭后数竿文竹疏朗有致,风过处,叶影簌簌。
“徐郎君,这是公主挂在寝殿里的灯笼,我瞧着灯面墨迹淡了些,不若郎君再描摹一二?”
都监大人道。
徐天白接过那盏灯笼,那时临近公主父母的忌日,公主郁郁寡欢,他便制了这盏灯笼,希望能让她开怀。
灯笼上的女子,或笑或嗔,神态鲜活,只是朱唇粉腮褪去了当初的好颜色。
物是人非。
徐天白想起青越山那日,公主反复说的那句,“我没想要救你们”
,他听懂了,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没想要拆散你们”
。
她是真心想要送他们走的。
回城马车上,她在弥留之际说,我看到你想也不想地为她挡剑,我很羡慕,我也渴望那样没有犹豫、没有功利、简单纯粹的爱。
这辈子我没有得到过,可在那个瞬间,我渴望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可若不是这样的危急时刻,若再给我多一些时间,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本就是个工于算计、凉薄寡情的人。
徐天白并不这样认为,她若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冒着风险带他和阿娇出京。
他明白这是昭华的倔性和骄傲,即便是弥留之际,她也要用言语为自己竖起一道高墙,保护她不愿示于人前的脆弱和真心。
所以那时,他点了点头。
徐天白将灯笼递了回去,道:“当时的情致笔触与今不同,即便是我再行描摹,也不过画皮不画骨,就这样罢。”
都监接过灯笼眉头不解,又道,“钦天监择了时辰,今日未时一刻出公主府。”
徐天白颔首。
都监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没有过男女之情,从前,他瞧着两人一开始时怪要好的,公主还为徐郎君散了一众面首,可后来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又渐渐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