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疤,那是为她修葺屋顶时落下的,青云山一入夏,雨水颇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总是漏水,他便寻来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顶着毒日头一片一片为她搭起一个不会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铺油布挡雨了。
昭华俯身贴近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连他的侍女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冒犯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按着阿娇的肩膀往下跪。
阿娇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可当下,她执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个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这般放肆!”
说着那宫人抬手落了一巴掌。
阿娇的脸上登时浮起红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应不应该觉得疼。
那宫人见她还不肯下跪,扬着手还欲再打。
“你放肆。”
凉而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裴衍面上薄红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缓步从殿内走出。
那宫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阿娇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背,并没有快意,反而是浓厚的荒谬感。
这里的人不论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个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娇的侧脸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摆,身后的两人便快步出来,架起那宫人就要走。
公主阻拦道:“裴大郎君,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衍轻嗤一声,依旧着人将那宫人带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行去,方才热闹的这处倏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入夏,廊下的穿堂风却吹得阿娇身心都在发抖。
一臂之遥,他静静地站着,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笼中画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重逢了。
阿娇在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她养了一只小狼,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又胀又闷,让人喘不上气,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
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
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
,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