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老实话,现下她也真的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就会被裴大郎君一剑刺死,但被人久久这么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咙口一阵瘙痒,她没忍住小咳了一声。
这一瞬,长风止歇,虫鸣寂灭,落叶无声,万籁俱寂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头里,那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漫天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那点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来,让这个漆黑的夜,让天上的月,让山里的风又流动了起来。
他蹲在阿娇身边,伸手撑开她颤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娇,好狼狈啊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喂药
今日这场闹剧,家家都狼狈,其中以王氏最为难堪,因为王令晞被裴大郎君以礼未成为由,送回了王家。
京城高门贵女众多,这送出去又送回来的贵女,却独独她一个,很是惹眼呢,上至公卿,下至黎民,当日晚饭后大多都在议论,此女到底算裴家妇,还是王氏女?
其中以彭城公主笑得最为开怀,但她还没笑尽兴,东宫的大监就来了。
“公主殿下,太子爷有请。”
公主敛了笑意,被禁足的人消息倒是灵通,她乔装改扮成小侍女,跟着那大监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伏波堂。
太子身着月白莲纹圆领袍,落座在紫檀书案后,他正悬腕写着一份请奏书,手边还放着一份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封条已拆,他已经看过了。
太子年三十有二,正值壮年,他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太子,见公主摘了兜帽进来,他搁下湖笔,唤她的名字。
“昭华。”
公主许久不见太子哥哥,眉眼弯弯上前行礼。
太子摆手让殿内一众人等退下,昭华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太子要兴师问罪,她也不等太子叫起,直接起身在一侧的楠木圈椅里坐下,瞧着矮几上连杯茶都没有,骄矜道:“哥哥被禁足,难道连杯热茶都喝不上了?”
太子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将他手边的茶端了过去,“请公主用茶。”
昭华这才满意了,接过那青花茶盏,饮了一口。
太子在旁边的圈椅落座,“今日朱雀街刺杀,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谁撺掇你做的?”
“当然是我要做的,”
昭华道,“难道那王氏女不该死吗?”
太子皱眉道:“就算你不喜王氏女,也不用当街杀人,裴衍自从中州回来后,性情手段较从前激进许多,他如今巴不得抓我们的把柄,你这般砸他脸面,他焉能善罢甘休?!”
昭华放下茶盏,转身单手托着下颌,笑嘻嘻地对太子道:“哥哥,裴衍不喜欢王令晞那个假惺惺,他想当好人,我替他出这一刀,他还得感谢我。”
太子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她的眉心,“王氏女出嫁前,他派了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婚嫁当天护卫反而松散,你当是为什么,他就是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你给人当枪使了!”
“那又怎样!”
昭华凤眸睁圆,语声坚决,“我就是厌恶王氏女,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得意到敢当着我的面嘲讽我父母双亡,当着我的面炫耀她有父母疼爱,就凭这一点,我就不会让她活。”
“昭华,你嫉妒她能与裴衍成婚吧?”
昭华闻言,俯身贴近,兄妹俩眼睛对着眼睛,“哥哥,你说我该不该嫉妒?”
昭华的瞳孔里映着太子的面容,她自进宫起就在望着这张脸,望了十余年。
“裴衍把王令晞送回王家了,”
太子并未退开,道,“或许开始时,他真的是要对付我们,但此举一出,看来他调转枪头朝王家去了。”
“虽不知他为何变了主意,但你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行事!”
太子警醒她道。
两人说话间,太子妃端着一盏莲子银耳甜羹到了殿外,两人均收了方才的神色,太子起身回到书案后,而公主则是垂眸理着并无褶皱的衣袖。
殿外的小太监通报后,将太子妃请了进来。
“殿下,夜深了,吃盏甜汤好安眠,”
太子妃温婉典雅,将盛着甜羹的琉璃盏双手奉于书案上,她像是才看到公主,亲热地道,“昭华也在这啊,那这盏甜汤你先吃。”
昭华挽起嘴角,“嫂嫂亲手做的,自然是哥哥吃。”
她无意于欣赏伉俪情深的戏码,站起身来道:“哥哥还有别的要指责我吗?”
太子不喜她这般在外人面前放肆,但到底也不曾出言训斥,只说了一句,“此前中州机关图一事我不予追究,但不代表你可以恣意妄为,我不日就能出东宫,这些天你安分些,不许再闹事,王氏女的事若是问责到你,你可知该怎么办。”
昭华的目光轻描淡写在红袖添香的太子妃身上掠过一眼,回道:“哥哥放心,这点小事难道还料理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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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夫妇俩当晚就递了帖子进来,想见一见裴大郎君,女儿归家后已哭成个泪人,王家世代书香门第,从不曾出过这等事,只可惜在偏厅空等了一晚,不曾见到裴大郎君的身影。
只因那裴衍并不在裴府,而是在陛下新赏赐下来的兰台别院里,回春堂数十位名医联袂齐聚,轮番为寝榻上的姑娘逐一诊脉,众人细细斟酌合议,权衡药性,最终拟出一剂稳妥对症又起效甚速的良方,奉于裴大郎君。
“大郎君放心,姑娘未损心肺,伤势皆以皮肉外伤为主,只需静心静养、服药调理,好生将养三月,便可痊愈。”
裴衍自出生起就药不离口,算不上久病成医,但也看得懂几分。
寝榻上的阿娇方才已喝了一剂安神镇疼散,如今正安睡着,裴衍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
他在寝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徐徐摩挲着,又贴着她的掌心,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相扣,阿娇的面色较前已好了许多,不再是吓得他心脏骤停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