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念经的和尚,多少积点嘴德罢。”
天明撇撇嘴,又道:“你想撇开那位独自上京寻人,那位不见得让你如愿。”
“我知道,我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又去求他?”
啧。
阿娇假装没听到他话里的嘲讽,提起竹编纸糊的灯笼,带着几分骄矜,“这你不用知道。”
话毕,她推开木门,打算回家去。
不曾想,一转身就看到裴郎君站在院外的桐树下,一身雪青色的常服,衣摆绣着几许文竹,桐树一支枝桠垂落,叶子随风拂过他肩头,说不出的清寂柔和。
不像提剑上马的血战将军,倒像个锦绣丛中与书卷笔墨相伴的清雅公子。
阿娇驻足看了小一会儿。
而后心里打着鼓,走上前去,方才的话不知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裴衍神色淡淡,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照亮一点两人眼前的山路,天上无星无月,地上春蝉朗朗,中间有两人并肩,慢慢走着。
阿娇悄悄拿眼角往上瞧他,见他面色如常,想来没有听到,一颗心慢慢放了下去。
天明站在窗边远眺这黑沉的天穹,以及那一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年初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云,古佛位中留不住,青灯岁月不久长。
他坐在金身佛像之下,佛祖低眉,天明仰头嗤笑,像他这般从泥地里饿着、恨着、哭着长大的人,此生还能有什么机缘造化。
但如今再看,或许真有机缘-
次日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阿娇破天荒没在房里呼呼大睡,反而打扮齐整地推门出来了。
蹲在地上啃番薯,摸阿宝的裴璨转头看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明黄色衫裙,薄薄的腰带绣着缠枝莲纹,细细一收,便勒出一把盈盈纤腰,胸前悬着长命锁,脚上踏着青布浅口履,亭亭玉立,似这山间的晨风般轻盈,又似那窗前兰花般灵秀。
裴璨心中划过一丝又轻又软的异样感觉,尚未分辨清楚,恶语已经迫不及待飙了出去。
“昨晚你去跟你奸夫私会,被大郎君抓包了吧?”
阿娇蛾眉轻蹙,长着一张这么可爱的娃娃脸,怎么就多了张嘴呢。
她转身去拿角落里的背篓,里头放了一壶枸杞酒。
裴璨见她不搭理自己,还是不高兴,“我知道,那寒潭后面的山洞就是你们从前私会的地方,里头竟然还有炊具、酒坛,那晚捉你回来后,大郎君已经都知道了,你竟还不知收敛,昨晚又出去。”
那山洞可不是她私会的地方,是天白哥来跟她私会后,回去时偶尔和荤和尚私会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怪怪的,显得天白哥不像个正派人,两头忙活。
那头裴璨还在叽里咕噜,“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招人喜欢,就能这么放肆,大郎君什么漂亮女娘没见过——”
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他口中见惯了美人的大郎君,此刻正握着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铁锹,从堂屋走了出来。
裴衍走到阿娇身旁,目光自上缓缓落下,一寸寸细细碾过,将这漂亮女娘的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
唇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阿娇被看的不大自在,抬步走去抱阿宝的大脑袋,阿宝日日吃好睡好,又有大片山林自由疯跑,早已不是当日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崽子了,三十多斤重的狼儿子热情去拱它漂亮娘亲的脖子。
“走罢。”
裴衍上前,单手轻松拎起阿宝,将人解救出来。
阿娇从地上扑棱起来,出门前交代裴璨,“我中午要吃山脚徐大娘家的肉包,你有空就去买了来。”
裴璨不想听她的话,但三肥七瘦的肉包他也想吃,勉强“唔”
了一声。
算她会吃。
裴衍却垂眸看了阿娇一眼,刺头裴璨从来桀骜,除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如今竟会听她的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忠诚听命于他的死士,受到了阿娇的影响
裴衍一贯多疑,看向阿娇的目光闪过几分冷意和猜疑。
阿娇没有他的九曲回肠,一路跟阿宝走走、跑跑,上了山。
初夏时节,阿娇的那棵橘树枝头缀满了指头大小的青色圆果,一颗颗藏浓绿油亮的叶片间,风一吹轻轻晃动,吹起一阵清苦香味。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看橘树,又低头看着数月前挖的坑,故地重游,很难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境,大难不死重了些,虚惊一场又太轻了。
她捧着枸杞酒浅浅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刺喉,缓过片刻,舌尖才漫开一丝淡淡回甘。
裴衍没让她多喝,他还记得山洞里的字,特意的略去后面隐藏着别样的情意,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会放低身段去追问半句,但他的的确确有些许微妙的嫉妒。
他们相遇太晚,以至于阿娇的人生里,很多事他都占不到头筹。
阿娇细细咂摸着那点酒味,并不知此刻裴郎君的幽微心思,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更是彻夜未免,终于被她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