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沉默,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裴大郎君虽心狠手辣,但他会放了无辜的天明和尚,就知其并非滥杀、迁怒之人。
“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只有这一句话,知道吗?”
李是好看着娇姐严肃认真的神情,隐隐有了预感,或许今日别后,真的再无相见之时了。
她是跟着娇姐一起长大的,爹娘有时不在家,她就和娇姐一个床铺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她半夜发烧是娇姐整夜整夜守着她,她身体不好是娇姐一年一年给调理医治,两人虽不是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
她忽然生出来一点勇气,站起来脱身上的嫁衣,“娇姐,外头是不是还有看着你的人,你穿我的衣服出去。”
“不用。”
“用,”
李是好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说着又去衣橱当中寻了一条衣裙,边穿边说,“明日裴大郎君问起来,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发现被扒了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聪明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我跟你说了,那裴郎君不是个好人,你非说长这个模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是不是他逼着你去京城?”
阿娇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方才也吃了那包子,只不过她身子不若男子壮硕,那药效发挥起来会晚一些,她搭了下自己的脉,至多只有半个时辰,不能再耽搁下去。
阿娇匆忙换上嫁衣,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次,“记住了,他审你,你就哭,他问你,你只说不知道。”
李时好郑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悄声离了新房。
一个奔去陈宅后院,那里有薛记老板娘为她准备的马车;一个奔回外祖家,与父母相聚。
喜气盈盈的婚房里,只余下三个被放倒的人,和一室默默燃泪、光影摇曳的龙凤红烛。
而远在青云山的裴大郎君,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跪禀的住持,分神之际想着,天色已晚,阿娇应当要归家了。
明日归京,裴府和朝堂固然令人烦心,但身边伴着个爱跟他耍小心思、一身反骨的阿娇,裴衍嘴角带起一点笑意,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想到这里,他动了动食指,示意裴玦他有事吩咐。
“派人去看阿娇回山没有,若是她撒泼不肯回来,直接打晕领回来。”
裴玦应下,瞧了一眼地上年迈的慧觉住持,悄声退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知道真相
慧远在青云寺当了三十余年的住持,与此地的达官乡绅关系密切,去年中州连月大旱,流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数十万两雪花银赈灾,只可惜贪官当道,层层盘剥,能流到百姓手里的竟连一碗果腹薄粥都没有。
等入了冬,路边冻死骨无数,青云寺前聚集了大批褴褛流民,佛家慈悲为怀,慧远住持下令敞开青云寺,暂供流民栖身,寺里每日更是支起数十口大锅,昼夜不停熬煮米粥,总算庇护着寺里的流民勉强过寒冬。
慧远也因此在中州之地赢得了佛陀在世的好名声,但谁也不知道,青云寺底下埋着的正是那被贪污的赈灾银子,住持虽非祸首,却也不无辜。
裴衍翻着这秃驴递上来的账本,上头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纪录了中州各级官员,知州、同知、通判、提举常平使、知府、县令等人各自所分的银钱数目,上下沆瀣一气、倒行逆施,令人发指。
这些国之蛀虫吃的、喝的,全是民之膏血,边疆将士浴血在前,若知道自己拼死保护的是这样一群蠹虫败类,想来心寒犹胜冰雪寒。
裴衍可以将此账簿呈给陛下,弹劾太子一党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彻底重洗中州的官僚格局,只是此举无异于赶狗入穷巷,非迎来背水一战不可。
他将账簿扔回到秃驴脚边,“住持既当了这管家之人,为何突然倒戈相向?”
慧远手持佛珠,低眉慈目,缓缓说道:“此为民生社稷之事,老衲日夜难安,唯有将此物托付裴大郎君,才能稍稍减免我等往日所犯的罪过。”
说完抬眼看向裴衍,只见其面色玩味,一言不发。
显然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老衲二十余年前曾与一女子相会,女子事后诞下一子,二十余年来每每想到此事便悔恨无极,如今此子落入裴郎君之手,老衲想用这账簿与青云寺下的百万两银钱换小儿一条性命。”
裴衍听到此话略略后仰。
这中州之地当真出人才啊,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贪污受贿且传宗接代的和尚还是头次见。
“不知哪位是令郎?”
慧远尚未说话,院外传来一阵喧嚣,裴衍沉下眉宇,隔着窗棂往外望去,只见另一个秃驴正在门口闹着要进来,裴玦正要将人驱逐,大郎君福至心灵,看向跪在地上的慧远。
“让他进来。”
裴衍吩咐道。
侍从脚步轻悄出去传话。
不多会儿,天明和尚走了进来,目光不曾落在住持身上一瞬,直直朝大郎君跪下行礼。
慧远神色未变,依旧慈眉善目,“这就是犬子。”
岂料天明听到这话,一下就变了脸色,厉声道:“你不是我的父亲。”
裴衍来了兴致,换下那百无聊赖的姿态,略略坐直,这不比阿娇那些烂俗话本子精彩,那讨债鬼的喜宴有什么好流连,踏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母亲是清河村庄户的女儿,刚刚及笄事时已经许配了一读书人为妻,郎情妾意,成婚前上青云寺求签,却不料被这恶僧觊觎,强行奸污。母亲失了清白,姻缘被毁,又为父母亲族所弃,不得不背井离乡,替人浆洗、灯下补衣过活。”
后来他出生了,母子相依为命一直到他四岁上,母亲身患重疾,不得已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他送入了青云寺。
这样的恶人害了他母亲一生,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怎配有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