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大禹也僵住了,手还搭在腰间旧耒柄上,忘了松开。
他治水十三年,鞋底磨穿七双,发辫里嵌着泥沙,连儿子出生都没赶回去抱一抱。
若有这混凝土,何苦凿山运石?何苦夯土筑堰?何苦在暴雨里跪泥滩上,一尺一尺量水位?
可叹啊……夏朝刚立,自己闭眼,一睁眼已是两千多年后。
这世道变脸比翻书还快……连石头都能“造”
出来,还是嬴尘殿下身边那位女官,当着众人面,抓把灰、舀瓢水、搅几下,就成了!
虽说她是女娲氏血脉,脑子灵光些;可把石膏、石灰、火山灰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灰末,掺进钟乳灰调的凝剂,再加水……竟能稳稳结成硬块?
大禹盯着父亲手里那块混凝土,指节用力,捏得泛白。
这玩意儿比玄武岩不差半分,可原料呢?
石膏碾碎是灰,石灰烧过是粉,火山灰扫扫就满筐,钟乳灰滴水即取……哪一样要人命?哪一样费工夫?
谁还爬峭壁撬石?谁还钻黑窟挖矿?谁还雇百车千夫运青条石?
往后大秦修宫筑城,怕是要全换这新料了。
女阴这一搅一泼,搅出的是千秋根基,泼开的是万代门路。
李冰父子还站在原地,脚跟没挪过地方。
前一刻,他们刚被息壤震得说不出话;这一瞬,又见女阴伸手取灰、注水、搅拌、定型……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方才听她讲法子时,父子俩心里直摇头:石灰、灰末、水……听着像熬粥,真能砌墙?
嘴上不说,肚里早备好冷眼:等她搅不成、塌了、散了,再瞧瞧这位殿下宠信的女官,到底有多“神”
。
实践才见真章嘛。
可混凝土真端端正正躺在案上,棱角分明,叩之铿然。
父子俩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发白的脸。
原来不必囤石料,不必等窑烧,不必挑时辰……麻袋一扛,水桶一拎,到地就能干。
硬,不输石;稳,不惧潮;运,不碎不漏;造,不需匠师十年功。
最让李冰心口一沉的是:
连大禹后人,世代专研水脉沟渠的,也没往这路上想过半步。
这女娲后人,压根儿没碰过水利工程的边。
她本是监国殿下嬴尘宫里的女官,长年居于后宫,平日连扫地添炭这类活计都极少沾手。
可就这么一位深居内廷的女子,只听了大禹后人父子俩几句争辩,竟当场悟出混凝土的配比之法……思路之新、构想之巧,远超当下所有营建匠作的见识。
更难得的是,她不单想得出,还亲手调和原料,真把那灰白浆料一勺勺搅匀、定型、晾干,成了实实在在的混凝土!
这事搁谁听来,都只当荒诞不经。
娲皇女阴抬眼扫过众人僵住的脸色,心里却已澄明:
自己眼下,不过刚走完监国殿下嬴尘交代的第一步……把混凝土调出来。
真正的关键,还在后头:将混凝土与息壤相融。
息壤性烈难驯,遇水即胀、遇土即生,稍有不慎便失控疯长;而混凝土稳实凝重,可塑可控。二者合一处,正能彼此补缺……用混凝土的“定”
去压息壤的“动”
,以息壤的“生”
去活混凝土的“死”
。
最终炼成的,便是嬴尘口中那“世间至坚至韧、可塑可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