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不过一间佛堂,陈设华贵却不浮艳。
金箔贴壁,玉髓嵌柱,西域琉璃灯盏映得满室流光,却无半分肃杀之气。
嬴尘目光掠过佛龛、经幢、香炉,最后落在正中那尊巨佛身上……佛像高近二百丈,与塔同高,衣褶垂落如云,面容低垂含笑。他径直穿过佛身,身影没入其后石壁,仿佛那不是实体,只是一层薄雾。
皇气合道境,已非形质所能滞碍。
甬道幽深,一眼望不到头。地面坑洼不平,踩上去却沉实有声。
嬴尘俯身一瞥,便知究竟:整条通道,竟是以黄金浇铸而成;而那些凹凸起伏,原是一只只人手……大小如成年男子,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密密麻麻铺满两侧,足有七八丈宽,数万只手,层层叠叠,托起整条路。
天眼通无声浮现几字:救赎之道,由手捧出。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金子罢了,再真,也不过是死物。
继续前行。越往深处,那气息越浓,如潮水涨至喉头,沉甸甸压着呼吸。
终于,甬道尽头豁然洞开。
眼前不是棺椁林立,也不是尸骨森然,而是一片澄澈金光……空中浮着一枚拳头大的金丹,光华内敛,却似蕴着整片星野的呼吸。
嬴尘只一眼,便认了出来:散星。
金丹悬于一具黑檀棺椁之上,丝丝缕缕的真气如脐带般缠绕其上,脉动不止。原来所谓散星,便是帝王崩后,天子真龙之气凝而不散,千锤百炼所结之丹。此陵埋七王,却唯此一口棺上悬丹……其余六口,寂然无声。
他眉梢略松。天眼通已将答案推至眼前:苍龙七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木、金、土、日、月、火、水。
七宿本为七匣,昔年分藏七国,唯有王族血脉方可启封。嬴尘身为大秦皇子,生来便持此钥。后来六国尽归秦土,七匣散落尘世,知情者或死或隐,秘法几成绝响。可当年设局之人,早料到这一节……故另留一途:聚散星,启星匣。
每一匣,需对应七颗散星。
此前月神与星魂在西域沙海掘出的那只匣子,正是氐宿之匣,属土。昌平君将其深埋黄沙,原非随意,而是应了“土藏于地”
之理。而氐宿散星,必与沙、与旱、与沉埋之地牵连甚紧。
如今,第一颗散星已握在手。
金丹在掌心微温,光晕轻颤。天眼通随即展开……其余六星,方位、气机、隐匿之态,尽数浮现。
不到一炷香工夫,六道金芒自不同方向破空而来,汇于嬴尘掌中。
七星齐聚,熠熠生辉,各依星位排布:招摇、梗河、帝席、阵车、天辐、骑官、骑阵……氐宿七官,齐了。
那只曾由月神亲手交予他的氐宿匣,一直贴身带着。
他转身出塔,未作停留,直奔郡治所在……
昔日大月氏王宫,今为秦军驻地。
宫门将士远远望见玄甲身影,立刻挺胸抱拳,甲叶铿然作响。有人低声唤“公子”
,有人默默让开中道,无人喧哗,只余一片肃然敬意。
嬴尘步履如常,穿过重重殿宇,步入主殿。
殿阔九间,梁柱蟠龙,地砖乌金嵌银。他未坐主位,只于东侧暖阁落座,案上茶盏尚温,新沏的雪芽浮着几片嫩芽,青气袅袅。
四十大秦监国殿下嬴尘将苍龙七宿中氐宿之匣,稳稳置于象牙案上。
接着,他指尖轻引,七粒散星次第浮起,如萤火归巢,一一没入匣中。
待最后一星沉入,匣盖无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