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忍不住抚掌:“殿下此策,真如神工布线!”
治粟内史接口道:“南北血脉一通,南方不单能供粮输帛,将来还能养兵、屯田、设驿……再不是边荒弃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明镜似的:这才只是第一段。
闽中线……刚起个头。
可就这么一段,已见经纬纵横、远近兼顾。
李斯默然片刻,抬眼望向嬴尘。
这位监国殿下,谈吐无虚饰,筹谋无火气,可每一句落下来,都像丈量过千遍万遍。
武事上他敢亲率锐士破匈奴营垒,政事上却不抢不躁,步步踩在筋骨要害上。
这份老成,不像十七岁少年,倒似熬过三十载朝堂风雨的老臣。
李斯心里轻轻一凛。
嬴尘取过朱砂笔,在图上沿所指路线稳稳画下一痕,墨色未干,已见锋棱。
“这段,暂称‘闽中线’。”
李斯、少府、治粟内史三人齐齐颔首。脸上没一句赞词,可眼神已把肯定写透。
嬴尘又提笔,指向西北方:“闽中线通水之后,内史郡有源,陇西郡便不难接引。”
“只需开一道短渠,引水入西陲,便可润泽陇西。”
三人目光随他笔尖挪移……从闽中蜿蜒至咸阳,再由咸阳斜斜西去,落定陇西。
不必多言,心照不宣。
嬴尘笔锋再转,重重一点:“陇西之外,便是塔克拉玛干。”
“沙海深处,楼兰郡、大月氏六郡,七郡俱困于无水。”
“这一回,运河最难啃的骨头,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李斯三人脊背倏然绷直。
……塔克拉玛干?
风卷黄沙,昼夜不息;百里不见草木,千里难觅人烟。
昔年大月氏能在西陲立国,靠的就是一道护沙坝……垒石填沙,十年一修,死伤无数才勉强守住几座孤城。
若无那坝,沙暴一起,城垣顷刻掩埋,尸骨不出三日便成白茬。
谁敢说在那儿开河?
可嬴尘说得平静,像在讲渭水边上挖一道支渠。
监国殿下嬴尘若只下令在楼兰郡与大月氏六郡修护沙坝,已属棘手差事。
可他眼下要做的,是在无边沙海里凿出一条运河。
这事,史书上从未有过先例。
护沙坝尚且需分段夯筑、层层设障;运河却要在两侧各起一道护沙坝,再于沙底另设隔沙层……既要稳住河床,又得锁住清水,一滴不混沙。
李斯、少府、治粟内史听完,面面相觑。
这活儿,照常理推演,根本没法落地。
可下令的人是嬴尘。
这些年,但凡他开口的事,还没哪件真被沙子、石头或天时拦住过。
三人屏息静候。
嬴尘语气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方才接到回信,亚历山大帝国拒了通商口岸之议。”
“不愿与我朝行自由贸易。”
“纵使口岸设在我境之内,亦不允。”
三人神色骤变。
两国关系,至此已露裂痕。
昔年始皇在位时,亚历山大远在万里之外,中间隔着大月氏、楼兰两国,彼此不通使节,形同陌路。
如今大秦吞并二国,疆界直抵亚历山大西陲。
邻国之交,自此避无可避。
而监国殿下首度伸出手去谈生意,对方却干脆闭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