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执左丞相印,冯去疾居右丞相位……秦尚右,礼制上他确为百官之首。
可这老冯性子拗,遇事认死理,既不肯变通,又爱较真。
治国之策虽有章法,却像块青石,硌脚又难搬动。
日子久了,皇帝反倒更常召李斯入内廷议事,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倚重。
退朝之后,冯劫端坐不动,御史大夫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管的是监察百官,谁若惹他不快,奏本一递,乌纱帽落地比秋叶还快。
淳于越捧盏饮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神情淡然。
他曾是长公子扶苏的授业师,如今那位温厚君子,正蹲在北蛮荒原上,挥锄引渠、教民垦殖,汗珠子砸进黄土里,溅起一片实诚的尘烟。
淳于越这仆射,如今只领俸禄,整日闲坐,再无实权。
仆射本该侍奉天子、接引宾客、总揽宫闱、节制宦官。早先淳于越担此职时,倒也勤勉有章法。可后来忽发一议,力主秦始皇复行分封旧制……话音未落,差事便没了。
待嬴尘殿下奉旨监国,更未提过重用淳于越半句。这老臣如今,也就剩在廊下踱步、背手叹气的份儿了。
李斯与三人同路出宫。冯劫身为御史大夫,眼下正得势;淳于越与冯去疾却早已被挤到朝堂边角,连奏事都难排上号。
对嬴尘殿下新颁的调兵之令,二人心里头明明白白不痛快。可朝会上百官齐声附和,连蒙毅、王翦旧部都点头称善,他俩若当场开口驳斥,怕是话没说完,就先招来哄笑。只得把话咽下去,闷着头随众退朝。
出了宫门,四下无人,冯去疾才绷不住,嗓门一扬:“一百万大军开拔,光路上嚼用的粮秣,得多少石?”
“单是一顿饭,百万张嘴,得蒸几座粮仓的米?!”
两缕白须随着他说话直往上跳。
淳于越站在一旁,只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又补了几句“礼失求诸野”
“周制可稽”
,说得含混,连自己都没听清。
李斯斜眼瞥了冯劫一眼。冯劫垂眸,嘴角微翘,分明忍着笑。他是御史大夫,真要参一本,冯去疾与淳于越这两句牢骚,足够记入弹章。
李斯却只缓缓道:“监国殿下行事,向来稳当。”
“既拨给王贲将军百万之众,难道还让将士饿着肚子上前线?”
冯去疾立时反问:“打个东胡,弹丸之地,何须百万人马?”
冯劫这才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殿下调这一百万兵,图的不是东胡。”
“北蛮已定,楼兰归附,我大秦疆界再拓,天下谁人不知?”
“大月氏暗中窥伺楼兰,占婆勾结摩揭陀,频频扰我百越边地……这事儿,瞒得住谁?”
冯去疾一时哑住。
冯劫接着道:“派百万雄师攻东胡,是敲钟,不是点灯。”
“钟声一响,四方皆颤。”
“先震住他们胆子,再谈其余。”
淳于越低头捻须,冯去疾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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