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腻色伽他不信。
不是不信秦军强,是不信风沙能听话。
这片沙地,他幼时赤脚踩过,少年时纵马踏过,登基后亲自带兵勘过三遍……风一起,连石头都打滚,哪来的铁军能钉在沙上?
必是惊慌之下,把蜃气当了真。
毕竟,秦军压境的消息,早就像毒蝎子,悄悄爬进了他梦里。
楼兰覆灭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大月氏朝野心头。
中原那位老秦王嬴政,早已退居深宫,不再理事。
如今执掌权柄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监国。
年纪轻得叫人咂舌,可战绩却不容小觑……北伐狼族,西破楼兰,短短数月,兵锋所指,无人能挡。
大月氏民间私语四起,人人屏息,唯恐秦军铁骑哪日就踏过玉门,直抵王帐。
迦腻色伽也想不通:秦人如何横穿千里流沙?
当年始皇亲率数十万甲士西进,行至沙海边缘,见黄沙漫天、水源断绝,只得勒马回师,徒留一声长叹。
可眼前这少年,非但越过了死地,还一举击溃楼兰……那座握有蚩尤剑、供奉兵魔神、由蚩尤后裔镇守的坚城。
照此势头,大月氏怕是下一个。
处置完几拨混入楼兰旧境的大月氏细作后,嬴尘的目光又落回这片残垣断壁之间。
天眼通扫过,月神与星魂的气息,就在百里之内。
她们循着昌平君遗物中那张残图,一路寻至此处,风尘仆仆,却毫不知自己早被盯住。
至于阴阳家那些盘算,嬴尘心里清楚得很。
先帝在位时,默许阴阳家与罗网暗中角力,并非糊涂,而是有意为之……赵高掌罗网,东皇太一领阴阳家,两股势力彼此掣肘,方能在庙堂之上维持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缺了哪一边,大事便难办;偏宠哪一边,又恐尾大不掉。始皇便是这般,在暗处调弦校音,让朝局始终绷着一根不松不紧的弦。
可这根弦,自嬴尘接下监国印信那天起,就断了。
赵高只当他是乳臭未干的娃娃,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到头颅落地,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赵高一死,罗网随之归附监国,阴阳家顿时失了对峙之锚……既没了制衡者,又不敢贸然站队,处境尴尬得如同悬在半空。
嬴尘凤眼微敛。
东皇太一倒是识趣,面上恭顺如初,称臣、奉诏、献策,样样不落。可背地里,手脚也没闲着。
只是比赵高更懂分寸:不争虚名,不动根本,只悄悄在昌平君遗物上做了点文章……换了个匣盖,调了道封印,改了半句谶言。
这些小动作,嬴尘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没拆穿。
监国不是王子。从前拔剑即斩,如今落子须看三步之后。
他再度催动天眼通,目光锁住遗迹深处。
月神与星魂已抵达古窟入口,正俯身打开那口黑檀匣……匣中所藏,正是昌平君临终所绘的“星图残卷”
。
二人指尖刚触到匣盖内侧机括,身后忽有一道身影无声立定。
月神脊背一僵,星魂手一抖,匣子险些脱手。
抬眼望去,那人玄衣束发,腰佩无鞘短刃,面容沉静,眸光如刃。
正是无名公子。
月神喉头一紧,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此人是谁?阴阳家上下没人敢小觑……搬山压毙五百狼骑,引天雷劈杀八万北蛮,楼兰之战前,他已率先锋三日破三关。
而此刻,他该远在楼兰城头督战才是。
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