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眯起眼。
早年听西行商旅讲过:一个蚩尤人,抵得上五十个狼族兵。
就是那种需六七名秦军才能缠住一个的狼族精锐,对上蚩尤人,五十个才勉强能换一换手。
若折算成大秦甲士?四百人列阵,方敢与一名蚩尤兵贴身相搏。
所以当嬴尘并未催动那六七万枚火石,将整座黑魔城连人带墙轰成飞灰时……
晓梦心里便已亮堂:公子不是不想杀,是舍不得杀。
这满城数万蚩尤兵,筋骨强韧、气脉浑厚,是活生生的战力,不是待焚的枯柴。
她凤眸一敛,唇角微扬:原来这无名公子,除了冷面肃杀,也懂惜才。
再细想,狼族人赤脚食生肉,饮血啖骨,连礼法二字怎么写都不知;
而蚩尤一族,纵然面目粗砺、兽纹覆面,却确确实实承着上古宗法……
祭有仪,葬有制,史有录,星有占,诗赋音律亦通晓于心。
晓梦忽而一笑:说不定哪位蚩尤少年,正披着青铜甲、佩着玄铁剑,吟着《九章》踱步呢……只是脸戴傩面,獠牙外露罢了。
一旁诺敏见公子收刃,也静默片刻,随后侧首朝晓梦微微颔首。
她信公子,从不妄动,更不轻言。每一念,皆有经纬;每一止,皆含深意。
二人不再多言,目光重又投向船首水晶之外。
嬴尘手中皇气蚩尤剑一扬,剑锋未触火石,剑气已如龙卷腾空。
那些足以夷平黑魔城的灼热火石,在皇气裹挟之下,纷纷碎作灰白石粉,簌簌飘散。
城中蚩尤百姓抬头望见高墙之上那位秦将收剑悬立,竟未落刀,一时脚步顿住,仰头凝望,喉间发紧,连喘息都压低了三分。
此刻,他们已失首领……被碾作泥浆;失女傩神……坠入深渊。
没了主心骨,便如断了脊梁。
再无人敢举戈,再无人敢应声。
活命,成了唯一念头。
嬴尘掌心轻抬。
深渊之下,一道清风悄然升起,托着一团云霭,稳稳浮升。
原来女傩神坠落刹那,他已出手相接。
云气托举,缓缓送回残破高墙……坍塌大半,唯余一角平台尚可立足。
女傩神足尖落地,衣袍沾尘,发丝凌乱,却挺直脊背,静静望向嬴尘。
“只问一次。”
嬴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人心,“降,或不降?”
他一手横剑,剑身吞吐金芒,恍若自古而来的王者持钺临世。
“降,则为秦臣,居秦土,习秦律,守秦礼,世代承籍。”
“不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傩神,落在城中废墟之间:
孩童脸上糊着烟灰,呆立不动;妇人垂泪不止,肩头仍在发颤;老人拄杖倚墙,嘴唇无声翕动。
“……死。”
女傩神垂眸。
自上古神魔之战败北,蚩尤一族便遁入西域沙海,隐忍千年。
百余代以来,与楼兰结盟:楼兰供粮布盐铁,蚩尤守边戍疆。
如今楼兰凋敝,朝野惶惶,流言四起……“秦军亡楼兰”
,日日搅得人心不安。
而今,她与首领俱陨,护国之誓已破。
盟约,至此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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