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越说,扶苏心越沉。
我大秦,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惊愕未定,继而便是空落落的钝痛。
北蛮已入版图,九原重归安宁……可这功,不是他的。
他这位长公子,既未亲临阵前,也未运筹帷幄,反倒因毒倒卧帐中,拖累蒙恬调度。
念头一转,眼前浮起嬴尘的脸。
同为皇子,一个执掌朝纲,一个远戍边关;
一个麾下有无名公子横扫狼族,一个连帐前侍卫都需旁人代为照拂。
九原百姓提起嬴尘,无不翘拇指、竖大指,夸他派来的无名公子“一剑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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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刚醒,帐外就飘进几句闲谈:“若非嬴尘殿下决断,哪来今日太平?”
这话钻进耳朵,比药苦三分。
从前父皇膝下皇子不少,可从未有人能如嬴尘这般……
始皇帝闭关前,亲手将玺印交到他手中,命其监国理政;
满朝文武,无人置喙。
而自己呢?
儒家一事之后,便再未踏进咸阳宫门半步。
嬴尘没说什么,可扶苏心里清楚:他在咸阳,已是多余。
这才请旨北上,谁知刚至边地,便中了狼族毒瘴。
一事无成,反成累赘。
若醒来时战事未歇,他尚可披甲出阵,搏一搏功名。
可如今……
无名公子已荡平北境,九原百姓焚香叩谢嬴尘恩德;
而他,连帐外马蹄声都听不真切。
同出一脉,天地之隔。
他胸口发闷,指尖冰凉,连喘息都似压着千斤石。
两名士卒瞧他神色渐黯,互看一眼,忽想起一人,忙道:“公子,颜路先生还在郡里。”
“颜路?”
扶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快请!”
不多时,帐帘一掀,颜路风尘仆仆跨步进来。
袍角沾灰,靴底带泥,可腰杆笔直,目光温厚。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只是那一瞬,咸阳麒麟宫里的晨读、廊下的论辩、雪夜共抄《尚书》的炭火余温……全都回来了。
扶苏早年身边聚拢了一批儒者,日日研习经义,评议政事,关切黎庶疾苦。
那时倒也称得上清平有序、彼此相得。
不过才隔数月光景。
儒门遭整肃,扶苏亦自咸阳麒麟宫贬至北蛮。
“颜路先生日后作何打算?”
扶苏见故人,语气恳切。
颜路答:“我须带着尚存的儒生弟子。”
“随王离将军的屯垦军北上。”
“耕田务本,向当地妇孺授些字理人伦。”
“也算替这些学子寻一条安身立命、传道授业的路子。”
扶苏听了,连声应道:“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