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了半晌。
火盆里炭块噼啪轻响。
蒙恬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厚茧纵横,指节粗粝,是一双握惯刀枪的手。
可此刻,他竟觉得这双手,从未真正握住过什么。
就像棋枰之上,他自以为落子如飞,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线里。
蒙恬再次暗自庆幸……幸而自己未曾与这位公子为敌,否则下场,怕是比头曼好不到哪儿去。
这般对手,实在令人胆寒。
不止身负撼动天地之威,更擅于步步设局:先诱得本不会倾巢而出的敌军尽数现身,再雷霆出手,一网打尽!
蒙恬深吸一口气,朝嬴尘郑重拱手:“公子智略深远,蒙恬望尘莫及。”
他忽然想起,初闻接替自己之人是个年轻人时,夜里辗转难眠,心悬黄金火骑兵调度失当,恐致全军覆没;又屡次劝公子披甲上阵……如今想来,那些忧虑,何其可笑。
念头一转,脸上便烧了起来。
他羞于回想那个犹疑、不安、满腹揣测的自己。
颜路面上静如止水,心底却翻涌不息。
那一日,嬴尘只伸出一指,雷光骤起,八万狼族兵卒顷刻化为焦骸。
纵然他早已退至战场之外,那景象仍如刻在眼前。
此前见公子弹指间灭兵家三千人马,已觉惊世骇俗;
如今方知,当日不过留了三分力。
若真不留余地,在场所有儒家弟子,一个也活不下。
原来,从那时起,无名公子便已手下留情。
是因嬴尘殿下那句嘱托?
颜路耳畔仍回响着那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殿下曾言,对儒家尚存期待。
或许正因这份未熄的期许,他们才得以活到今日。
经此北蛮一役,颜路才真正看清:平日所读、所论、所争,竟如此浅薄。
常把“家国”
“社稷”
“天下”
挂在嘴边,可儒家子弟谁真正踏过边关?谁蹲在土炕上听老农讲过一季收成?谁摸过冻裂的手、看过被掳走女儿后空荡的灶台?
百姓最缺什么?最盼什么?
他们从没问过。
总说大秦赋重、征频、役苦,可曾问过……为何要年年调兵戍边?
为何要修驰道、建烽燧、养铁骑?
一次也没有。
只管列罪状、贴标签,咬定“暴秦”
二字,断言一切皆因赢政贪图疆土、穷兵黩武。
直到亲站在这片风沙啃骨的地上,颜路才懂:不调兵,边墙就是摆设;不屯田,军粮一日断绝,百姓便成砧板鱼肉。
狼族稍得缝隙,便如蝗过境。
劫掠一次,整村毁尽……十岁以上的女孩难逃毒手;壮年男子沦为牲口,终老于矿坑石窟;至于老弱妇孺?不过是刀下泄愤的活靶子。
百姓怎能不恨?恨得入骨,却仍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