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一怔,下意识又问了一遍:“……用不着?”
刀锋无眼,冷矢难防,战阵之上,谁不是把甲胄当第二层皮肉?怎会有人拒之不用?
他脸上那点错愕没遮掩,可赢尘没多解释。在他看来,这甲确是多余……与头曼那一仗,不会拖过十日。这话若对蒙恬讲,对方只会更疑;等事成了,答案自然浮出水面。
底下兵士见新来的统帅竟是个少年,眼珠子几乎瞪脱了眶。细看年纪,顶多十五六,比营里刚补进来的屯卒还显稚气。
这孩子,真能带兵?
先不信,再心悬,最后是沉甸甸的不安。
蒙恬立于高台,声如裂帛:“此人乃帝国亲遣,代本将执掌全军!自即刻起,一切号令,视同本将在位。违者,军法从事!”
十二万将士齐吼一声“喏!”
,声浪撞上校场四壁,震得旗杆嗡嗡作响。
赢尘静立不动,目光扫过台下:有鬓角泛霜的老卒,也有喉结未凸的少年;有人脚上还沾着关东的泥,有人腰间佩的是陇西新锻的短刃。他们本该在田埂上弯腰扶犁,在灶膛前添柴煮饭,却因狼族年年犯边,被征入伍,握起生锈的矛戈。
每回出营,都像把命押在城门之外。夜里枕戈而眠,哼的调子,一半是秦腔,一半是楚调,全是家山风物。
若还是蒙恬领兵,这一仗打下来,少说三四万人再踏不进故土门槛。
可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赢尘。
不出月余,这些人,大多能活着回乡。
另一头,头曼在帐中来回踱步,额角青筋微跳。
诺敏昨夜该返,至今杳无踪影。
人呢?
是半道遭擒,被蒙恬当场斩了?还是趁机遁逃,反投了秦营?
他手指掐进掌心……诺敏的族人还在极北冻土上放牧,生死捏在他手里。她若敢叛,一族老幼顷刻化为枯骨。逃,绝无可能。
那便是被发现了?
念头一起,头曼脊背发凉。若计划已泄,蒙恬与那新来的公子怕早已暗通款曲。咸阳那条线,还能不能走?
他急召颜路入帐。
颜路掀帘进来,袍角未落,头曼已抢步上前:“先生!诺敏一夜未归,是不是……咱们露了马脚?”
在他眼里,诺敏死不足惜;可若机密外泄,蒙恬那边有了防备,攻取咸阳的图谋,便如沙上筑塔。
颜路反倒神色如常,只问:“探子可有回报?”
“尚无音讯。”
“无信,便是无事。”
颜路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蒙恬若拿了诺敏,必悬尸辕门示众……他向来如此。眼下毫无动静,反倒说明人还没落进他手里。”
头曼一琢磨,果然如此。以往抓到细作,蒙恬从不留活口,尸首吊在北门城楼上,风吹日晒足半月才准收殓。
既然没见那场面,诺敏大概还活着……可她为何不归?
这节一时想不通,头曼暂且按下,转问:“先生,如今诺敏失联,咱们下一步如何行事?”
话音未落,帐外亲卫禀报:援兵已在路上,三万骑卒,五日内必至。
头曼心中一热……加上本部五万,八万控弦之士,纵对上蒙恬十二万大军,亦可一搏!
他指节叩着案几,战意几乎压不住。
颜路却抬手按住他手腕,语气沉静:“单于,中原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
“敌已至,心先乱,才是大忌。”
头曼呼吸一滞,慢慢松开拳头。
对,援兵未齐,仓促交锋,徒损锐气。待八万人马齐整,才是他挥刀之时。
他颔首:“先生所言是。”
颜路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唯一个字……‘等’。”
“等您出手那一瞬,胜负才真正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