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光不再言语。
他知道,劝不动了。
田猛已陷在登位的灼热里,听不得半句逆耳;他说的每句话,都被当成争权的伏笔。朱家更不会退……田猛若成侠魁,第一个杀的就是朱家。信任再深,在这节骨眼上,也碎得干脆。
惊鲵一直静立旁侧,听足了。
田猛这些年顺得太久,忘了秦军二字怎么写。
该杀。
她拔剑出鞘,剑光如水,直取田猛咽喉。
田猛骤然察觉身后气息,脊背一僵……那不是试探,是杀意已决。
不好,他危险了!
惊鲵拔剑,直刺田猛心口。
剑光一闪,快得不见轨迹,力道沉如坠石。田猛仓促格挡,剑锋擦着臂甲掠过,火星迸溅。他身子一斜,后撤半步,靴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浅痕。
这一剑落空,惊鲵不追不急,只将剑势一收再吐,逼得田猛连退三步,背脊已抵住屏风木框。
田猛喉头滚动,忽然盯住她持剑的手腕……腕骨微凸,起势时小指微翘,收招时肘尖内扣三分。这习惯动作,他教过,也只教过一人。
“你……是田言?”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那个整日咳喘、需人搀扶、连院门都少出的继女,此刻剑锋凌厉,呼吸平稳,脚下步伐沉稳如磐石。她抬眼望来,目光冷而静,没有病容,只有刀锋般的清醒。
田猛胸口起伏,声音发紧:“你的病……都是装的?”
惊鲵剑尖垂地,一滴血顺着刃纹滑落,在砖缝里洇开暗红。“不装,早死了。”
她幼年见母亲被罗网带走,从此信不过田家任何人。入罗网后,更不敢以真名示人。田猛能卖母,就能卖她;那双眼睛常在她身上流连,她避之不及。于是称病闭户,独居小院;后来借寻医之名远走,一去数月不归。
田猛盯着她,手按剑柄,却迟迟未动。他清楚,自己已不是对手。
屋外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他忽然张嘴……想唤田赐。
惊鲵剑已至。
寒光掠喉,一瞬即收。
田猛手指死死掐住颈侧,却吸不进气。喉管断了,血从指缝里涌出,温热黏稠。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剑脱手砸地,发出闷响。再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磕在砖沿,无声无息。
田光立在门边,未上前,亦未出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惊鲵俯身,用帕子拭净剑身血迹,又将地上碎屑、脚印、屏风歪斜的痕迹一一理顺。田光默然配合,抹去自己踏入门槛的半枚鞋印。两人离开前,惊鲵将一只绣金锦囊塞进田光手中。
“公子托我转交。此后行事,照里面写明的做。”
她说完便走,袍角一荡,没入廊下阴影。
田光站在原地,拆开锦囊。
纸条只有一行字:
田猛既殁,速赴共工堂,寻金先生,听其调度。
他指尖一捻,纸灰簌簌落下。
原来出发前,公子便知劝说无用。
连田猛必死、金先生已在共工堂候命、连他田光下一步该踏哪块砖,都算得清清楚楚。
惊鲵是农家人,知情尚可理解;可公子远在咸阳,未亲至农家一日,却将此间脉络看得比田光自己还透。
他不是棋手……他是执棋者。
田光缓缓戴上面具,黑铁覆面,只余一双眼。转身朝共工堂方向而去。
田猛尸身被发现,是在半个时辰后。
破门而入的是田虎。